李道宗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程处谦，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侄子，嘴巴张了张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押解颉利回京，大张旗鼓，宣扬国威，这个他能理解。这是理所应当的，也是一场泼天的大功。
上奏关于漠南草原的治理方略：迁徙、分化、汉化，设立安北都护府。这个……这个就有点骇人听闻了。自古以来，中原王朝对待草原民族，要么是打，要么是和，要么是被动受袭。像程处谦这样，直接要把整个漠南草原纳入大唐版图，还要把牧民变成农民，把草场变成国有牧场，这想法太大胆了，大胆到让李道宗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觉得心惊肉跳。
这得花多少钱？得动用多少人力物力？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，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天上去？
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。
最吓人的是第三条。
三个月，亲率大军北上漠北，踏平突厥牙帐，活捉突利，生擒叠罗施。
疯了。
这小子一定是疯了。
李道宗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。
漠北是什么地方？那是大漠的另一边，是突厥人的老巢，是无数中原军队的噩梦。汉武帝派卫青、霍去病，举全国之力，也才堪堪做到封狼居胥。这小子，刚打完一场大战，兵马疲敝，后勤不济，就敢说三个月荡平漠北？
他拿什么去打？
“处谦，你……你没开玩笑吧？”李道宗的声音干巴巴的，他觉得自己需要确认一下，是不是自己听错了。
“道宗叔，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？”程处谦转过身，表情很平静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“我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认真的。”
李道宗看着他那双眼睛，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知道，程处谦没疯，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干。
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”李道宗想也不想就直接反对，“这太冒险了！我们这次能赢，全靠出其不意，靠神威大将军炮。可现在，我们已经暴露了。漠北的突厥人肯定有了防备。而且，漠北地广人稀，环境恶劣，我们的后勤补给怎么跟上？大军深入大漠，一旦粮草断绝，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声音也越来越大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这是在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！你这是在拿我大唐的国运去赌！”
程处谦静静地听着，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李道宗的担忧是正常的，任何一个正常的将领，都会有这样的顾虑。
等李道宗说完，喘着粗气，程处谦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道宗叔，你说的这些，我都想过。”
“你想过？你想过你还敢这么干？”李道宗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“道宗叔，你先别激动，听我慢慢说。”程处谦给他倒了杯茶，递了过去，“你说的后勤问题，确实是最大的问题。但这个问题，也不是不能解决。”
“怎么解决？”李道宗没好气地接过茶杯，一口灌了下去。
“以战养战。”程处谦轻轻吐出四个字。
李道宗愣住了：“以战养战？在漠北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，你怎么以战养战？抢谁去？”
“抢突厥人自己。”程处谦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，“道宗叔，你忘了那些投降我们的突厥部落了吗？”
李道宗脑子转了一下，还是没明白：“你是说……让他们当先锋？”
“不止是当先锋。”程处谦走到沙盘前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，“这些部落，他们的牛羊、马匹、人口，我都已经让人统计好了。他们不是向我效忠吗？不是愿意为我大唐做牛做马吗？可以。”
“我给他们这个机会。我这次北上，会带上他们。他们的牛羊，就是我们的军粮。他们的战马，就是我们的坐骑。他们的男人，就是我们的炮灰。”
“我不需要从中原调集一粒米，一根草。我就用突厥人的资源，去打突厥人。”
李道宗听得目瞪口呆。
用突厥人的后勤，去打突厥人？
这……这想法也太……太损了！
他看着程处谦，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？怎么能想出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？
“可……可他们会真心听你的吗？万一他们在战场上倒戈相向，那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？”李道宗还是觉得不靠谱。
“他们不敢。”程处谦的语气很平淡，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李道宗不寒而栗。
“因为他们的家眷，他们的部落，都在我的控制之下。我出发之前，会把他们的首领、长老，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，全都‘请’到定襄城里来‘做客’。”
“我还会告诉他们，这一战，打赢了，他们就是我大唐的功臣，漠北的草场，有他们一份。打输了，或者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，那定襄城里的这些人，还有他们留在漠南的部落，就都不需要存在了。”
“道宗叔，你觉得，在全族覆灭的威胁，和建功立业的诱惑面前，他们会怎么选？”
李道宗沉默了。
他还能说什么？
狠。
太狠了。
这已经不是行军打仗了，这是在诛心。程处谦根本就没把那些突厥人当成盟友，而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和工具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天，在王庭里对着程处谦摇尾乞怜的突厥贵族们。那时候，他还觉得这些人挺可怜的。现在看来，他们一点都不可怜。他们就像一群被养在圈里的羊，而程处谦，就是那个随时准备挥刀的屠夫。
“至于你担心的，他们有了防备的问题。”程处谦继续说道，“这更不是问题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，任何防备都是笑话。”
他拍了拍旁边一个用油布盖着的大家伙，那是他让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神威大将军炮的模型。
“道宗叔，你以为，我手里就只有攻城时用的那种大家伙吗？”程处谦掀开油布，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比攻城炮小了很多，但看起来更加精巧的青铜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