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王庭的。
他只记得，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城外，回到自己那些焦急等待的同伴身边时，他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。
“大人，怎么样？唐将怎么说？”他的副手急忙迎上来问道。
吐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呆呆地回头，看了一眼那座在寒风中，显得格外狰狞的城市，嘴唇哆嗦着，喃喃自语：
“狼……要走了。”
“草原上，来了一头……真龙。”
……
王庭之内，李道宗看着吐屯那如同见了鬼一样，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“处谦，你这么做，是不是太过了？”他有些担忧地说道，“那统叶护，毕竟也是一方枭雄，手握数十万控弦之士。你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他，把他逼急了，万一他真的倾国而来……”
“他不敢。”
程处谦重新坐回到椅子上，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，笃定地说道。
“为什么？”李道宗不解。
“因为，人，都是欺软怕硬的。”程处谦看着李道宗，笑了笑，“如果我今天，接受了他的条件，又是割地又是纳贡的，你信不信，他明天就会觉得，我们大唐也不过如此，只是胃口比较大而已。”
“他会一边给我们送牛送马，一边在背后，悄悄地积蓄力量，联络其他部落，等待着下一次南下的机会。”
“对付这种喂不熟的狼，你越是退让，他就越是得寸进尺。唯一的办法，就是一次性，把他打怕，打服，打到他骨子里都对你充满恐惧。”
“让他知道，你和他，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。你的强大，是他永远都无法理解，也永远无法战胜的。”
“只有这样，他才会老老实实地，夹起尾巴做人。”
李道宗听着这番话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虽然不太理解其中的道理，但他知道，程处谦说的，肯定有他的道理。
毕竟，这一路走来，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，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战争经验。
“那你打算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李道宗问道，“我们总不能，一直在这里待下去吧？长安那边，陛下估计都等急了。”
“当然不能一直待着。”程处谦站起身，走到那张巨大的沙盘前。
这个沙盘，是他这几天，根据那些投降的突厥贵族提供的情报，亲手制作的。
上面，详细地标注了整个漠南草原的山川、河流、草场，以及各个部落的分布位置。
他的手指，在沙盘上，缓缓地划过。
从定襄城，一路向北，越过大漠，指向了草原的最深处。
“颉利虽然被抓了，但他的儿子，叠罗施，带着一部分残余的王庭卫队，逃去了漠北。”
“还有那个一直和颉利不对付的突利可汗，阿史那·什钵苾，他虽然没有参与这次南下，但手里也握着好几万精锐。现在颉利倒了，他肯定会趁机出来，收拾残局，整合东突厥的势力。”
“这些人，都是隐患。”
“不把他们彻底解决掉，草原，就永远安宁不了。”
李道宗看着程处谦手指的方向，心头一震。
“你……你还想打？”
“不，不是我想打。”程处谦摇了摇头，“是不得不打。”
“道宗叔，你觉得，我们这次能赢，靠的是什么？”
“是……是神威大将军炮。”李道宗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没错。”程处谦点了点头，“靠的是我们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器。但是，这种优势，能保持多久？”
“武器的秘密，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。别人总有一天，会仿制出类似的东西。”
“我们不可能永远依靠这种降维打击来取得胜利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必须趁着现在，我们还拥有绝对优势的时候，一劳永逸地，解决掉所有问题！”
他的声音，陡然拔高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我要的，不是一场胜利，而是一个，至少能保我大唐边境百年安宁的，太平盛世！”
李道宗被程处谦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磅礴气势，给深深地感染了。
他感觉自己胸中的热血，也跟着沸腾了起来。
百年安宁！
这是何等宏伟的目标！
自古以来，中原王朝和草原民族的争斗，就从未停止过。
分分合合，打打了和，和和打打，就像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。
从来没有人，敢说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。
但现在，眼前这个年轻人，他不仅敢想，而且，他似乎真的有能力，去做到！
“我该怎么做？”李道宗看着程处谦，声音因为激动，而微微有些颤抖。
程处谦的目光，从沙盘上收回，落在了李道宗的脸上。
他的脸上，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。
“叔，我要你，替我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你亲自带队，押解颉利，返回长安。记住，要慢，要大张旗鼓地走。我要让沿途所有的州县，所有的百姓，都看到这位昔日的突厥可汗，是如何成为我大唐的阶下囚的。我要用他，来告诉天下人，犯我大唐天威者，虽远必诛！”
“第二，那份我让你誊抄的，关于漠南草原的卷宗，你带在身上。回到长安后，交给陛下。同时，替我向陛下，上奏一道折子。”
“奏折的内容，就是我的下一步计划——”
“迁徙、分化、汉化。”
“将漠南的牧民，分批迁往内地，打散安置，让他们学习耕种，融入我汉家生活。将漠南的草场，划归国有，设立牧场，由朝廷统一管理。”
“同时，在定襄，设立‘安北都护府’，作为我大唐经略草原的政治、军事、经济中心。派驻官员，修建学校，推行汉学，用我汉家文化，来教化那些留下的草原之民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程处谦说到这里，顿了顿。
他走到大殿门口，看着外面那片苍茫的天地，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“你回去告诉陛下，让他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。”
“三个月后，我会亲率大军，北上漠北，踏平突厥牙帐，活捉突利，生擒叠罗施。”
“我要让这片草原，从今往后，再也没有什么东突厥，西突厥。”
“有的，只是大唐的……安北都护府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