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谦的命令，像一台精准的机器，迅速地在定襄城内运转起来。
数万唐军步兵，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，开进了这座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城市。
但是，和以往任何一次破城之后都不同。
没有烧杀抢掠，没有血流成河。
士兵们三人一组，五人一队，手持兵器，在城中的大街小巷巡逻。他们的任务，不是去搜刮财物，而是维持秩序，收拢降兵，以及……张贴安民告示。
告示的内容很简单，是用汉文和突厥文两种文字书写的。
大意就是：大唐天兵已至，首恶颉利已擒，胁从不问。自即日起，全城由大唐接管，所有军民百姓，需安守本分，不得擅自走动。大唐王师，仁义之师，绝不加害任何一个无辜之人。但若有趁乱作奸犯科者，定斩不饶。
落款是：大唐征北行军大总管，程处谦。
城中的百姓，大多是这些年被突厥人从边境掳掠来的汉人，还有一些地位低下的其他部族。
他们躲在门窗后面，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从门前走过的，军容严整、纪律严明的唐军士兵。
他们本以为，自己会像以往一样，城头变幻大王旗，城下的百姓，总免不了要被新的主人再搜刮一遍。
可是，他们等了很久，都没有等到有人来踹开他们的家门。
那些唐军士兵，只是在街上巡逻，看到有倒塌的房屋，还会主动上前，帮忙清理废墟，救助被困在里面的人。
看到有突厥降兵想趁乱抢劫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，用刀鞘把人打翻在地，然后用绳子捆起来，押走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，壮着胆子，从门缝里递出了一碗水，想给一个正在他家门口站岗的唐军士兵。
那士兵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，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道：“老丈，不……不用。军中有令，不……不拿百姓一针一线。”
老汉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年轻士兵黝-黑的脸庞，和那双清澈的眼睛，浑浊的老泪，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朝着那士兵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……”
类似的场景，在定襄城的各个角落，不断上演。
程处谦要的，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占领，更是人心的征服。
他深知，武力只能征服一座城，但人心，才能长久地统治一片土地。
王庭之内，审讯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那些被集中关押起来的突厥贵族、部落首领们，一个个面如死灰。
他们被分批带到大殿里，接受程处谦的亲自审问。
程处谦并没有对他们用什么酷刑。
他只是让人搬来了一张椅子，让那个被审问的突厥贵族，坐在他的面前。
然后，他会亲手为对方倒上一杯葡萄酒。
“说说吧，”他总是用这样一句开场白，“你们部落有多少人？多少牛羊？草场在什么位置？和周围哪些部落关系好？又和哪些部落有仇？”
一开始，还有些硬骨头，梗着脖子，一言不发。
程处谦也不生气。
他会慢悠悠地喝着酒，然后开始给他们讲故事。
讲唐军的“天雷”是怎么把十万大军轰成碎片的。
讲定襄城的城墙是怎么像纸一样被撕开的。
讲颉利可汗是怎么从地道里钻出来，又怎么被活捉的。
他讲得很平淡，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但是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柄重锤，狠狠地敲在那些突厥贵族的心上。
他们的脸色，会随着程处谦的讲述，变得越来越白。
他们的身体，会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最后，当程处谦放下酒杯，用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看着他们时，他们的心理防线，就会彻底崩溃。
“我说……我什么都说……”
一个又一个的突厥贵族，在程处谦的面前，竹筒倒豆子一般，把自己部落的老底，全都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甚至，为了能戴罪立功，保住自己的小命和地位，他们还会主动揭发别人，把其他部落的秘密，也一并抖了出来。
李道宗在一旁看着，心里对程处谦的佩服，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。
不战而屈人之兵。
这小子，把孙子兵法，算是玩明白了。
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，程处谦的手里，就多了一份厚厚的卷宗。
这份卷宗里，详细地记录了漠南草原上，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的详细信息。
人口、兵力、财富、位置、部落间的爱恨情仇……应有尽有。
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审讯记录了。
这简直就是一份，漠南草原的百科全书！
有了这份东西，程处谦就等于有了一双可以洞察整个草原的眼睛。
他看着桌上那份凝聚了无数突厥贵族“心血”的卷宗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，该是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了。
“道宗叔，”他把卷宗递给李道宗，“你派人，把这份东西，誊抄一份。然后，以八百里加急，连同我的捷报，一起送回长安，交到陛下的手里。”
李道宗接过卷宗，入手的分量，让他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，这份东西，意味着什么。
它意味着，大唐对草原的策略，将不再是以前那种被动的防守，而是可以转为主动的出击！
“处谦，你……”李道宗看着程处谦，想说什么，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“叔，别这么看着我。”程处谦笑了笑，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颉利虽然倒了，但突厥还在。草原上的那些狼，只是暂时被吓破了胆。一旦他们从恐惧中缓过神来，发现我们走了，他们还是会再次亮出獠牙。”
“所以，我们不能走。”
“不但不能走，我还要在这里，钉下一颗钉子！一颗永不生锈的钉子！”
程处谦走到大殿门口，看着远处夕阳下，广袤无垠的草原，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“我要让这片草原，从今往后，都说汉话，写汉字。”
“我要让这里的所有人，都知道，谁，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