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部和吏部的效率很高。
李世民金口玉言，谁也不敢怠慢。
仅仅一天之后，两份厚厚的名册，就送到了卢国公府。
一份是《大唐阵亡将士遗孤录》，上面密密麻麻，记录了数千个名字。从武德年间，到贞观初年，一场场血战下来，留下了太多孤苦无依的孩子。他们大多被亲戚收养，或者在官府设立的慈幼院里勉强度日，身份卑微，前途渺茫。
另一份是《有司罪官家眷录》，这份名册要薄一些，但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显赫，如今却跌入尘埃的家族。他们被剥夺了官身和财产，男子被流放，女眷被贬为官奴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。
程处谦看着这两份名册，心情有些沉重。
战争与政治，最残酷的一面，就体现在这些冰冷的名字上。
但他没有时间伤春悲秋。
他要做的，就是从这些名字里，挑出他需要的“种子”。
“去，把这两份名册上所有年满十四岁，未满二十岁的男子，都给我带到城西的军营来。”程处谦对身边的亲卫命令道。
“殿下，全都带来？”亲卫有些吃惊，这两份名册加起来，符合条件的，少说也有四五千人。
“对，全都带来。告诉他们，昆州王程处谦，要给他们一个机会。一个吃饱饭、穿暖衣、还能挣功名、光宗耀祖的机会。来不来，随他们自己。”
“是！”
……
三天后，长安城西，一座刚刚被修葺一新的巨大军营。
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府兵营地，李世民直接划给了程处谦，作为神机营的驻地。
营地门口，人头攒动，黑压压的一片，至少聚集了三四千人。
这些人，成分复杂。
左边一群，大多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，眼神里带着怯懦和迷茫。他们就是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。对他们来说，能吃饱饭，就是最大的奢望。至于什么功名，什么未来，他们想都不敢想。
右边一群，则完全不同。他们虽然也穿着破旧的衣服，但许多人身上，还残留着一丝昔日富贵子弟的气质。他们的眼神，充满了警惕、不甘，还有深深的埋怨。他们就是那些罪官家眷。在他们看来，朝廷是他们的仇人，现在这个所谓的昆州王，把他们召集起来，谁知道安的什么心。
两拨人，泾渭分明，互相戒备着，整个场面，嘈杂而混乱。
“都安静！”
一声暴喝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
只见程处谦，穿着一身玄黑色的紧身武服，骑着高头大马，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，缓缓走来。
他的目光，如同鹰隼一般，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。
所有被他看到的人，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我知道，你们很多人，都不相信我。”程处谦勒住马，声音传遍全场，“你们觉得，我一个王爷，把你们这些‘废物’和‘罪人’召集起来，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他的话，说得很不客气，直接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。
右边那群罪官子弟中，好几个人都握紧了拳头，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。
“你们不服？”程处谦的目光，落在了那几个人的身上，“觉得我侮辱了你们？”
“我告诉你们！在我眼里，你们现在的样子，就是废物！就是罪人！你们除了会抱怨、会怨恨，还会干什么？你们有谁，敢站出来，大声告诉我，你不是废物？”
场面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敢站出来。
“很好。”程处谦冷笑一声，“看来你们还有点自知之明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声音陡然提高：“但是！我今天把你们叫来，不是为了羞辱你们！而是要告诉你们，你们的过去，是什么样，我不管！从今天起，只要你们踏进这个军营，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——神机营的兵！”
“在这里，没有孤儿，没有罪人之后！只有士兵和军官！只有服从和命令！”
“我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伙食，管饱！顿顿有肉！我给你们提供最精良的铠甲和武器！我甚至会教你们识字、教你们兵法！”
“我要把你们，打造成大唐最精锐的部队！让你们上阵杀敌、建功立业！用你们的战功，去洗刷你们身上所有的耻辱！去挣回你们失去的一切！”
“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们，踩着你们的人，全都跪在你们面前，仰视你们！”
他的声音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那些原本麻木、怯懦的孤儿们，眼中开始冒出了一丝光亮。
顿顿有肉？管饱？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而那些心中充满怨气的罪官子弟们，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。
洗刷耻辱？挣回失去的一切？让那些人跪在面前？
这句话，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。
“当然，我这里，不留废物！”程处谦的声音，再次变得冰冷，“现在，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。想留下的，走进那扇大门！不想留下的，现在就可以滚！我绝不勉强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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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完，便拨转马头，径直走进了军营，不再看他们一眼。
人群骚动了起来。
“怎么办？他说的是真的吗？”
“顿顿有肉……我有点心动。”
“哼，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的。万一进去，就把我们当炮灰怎么办？”
“可是……不进去，我们又能去哪儿呢？继续当乞丐，被人打骂？”
一个身材瘦弱，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，咬了咬牙，第一个迈开了脚步，朝着军营大门走去。
他是一个孤儿，父母都死在了几年前对突厥的战场上。他受够了寄人篱下，看人白眼的日子。
有一个人带头，就有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。
孤儿那一边，几乎没有犹豫，陆陆续续地都走进了大门。
罪官子弟这边，还在犹豫。
“哥，我们……真的要进去吗？给仇人卖命？”一个年轻人拉住了身边一个气质冷峻的青年。
那青年叫薛仁贵，他的父亲，曾是前朝的一名将军，后因牵连谋反案，被流放边疆，生死不知。他也因此从一个将门之后，沦为了戴罪之人。
薛仁贵看着军营那黑洞洞的大门，眼神闪烁不定。
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证明自己，渴望重振家声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薛仁贵缓缓开口，“我们现在，就是废物。与其像狗一样活着，不如赌一把！”
说完，他甩开弟弟的手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军营。
剩下的人，互相看了看，最终，大部分也都跟了进去。
……
最终，四千多人里，留下了三千五百人。
程处谦看着眼前这群成分复杂，队列都站不整齐的“新兵”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们的训练，正式开始。”
“第一项，所有人，脱掉上衣，绕着校场，跑五十圈！跑不完的，没有晚饭吃！”
“什么？五十圈？”
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这个校场，一圈足足有八百米。五十圈，就是四十公里！
这他妈是人能跑下来的吗？
“都愣着干什么？没听到命令吗！”一旁的亲卫，挥舞着鞭子，大声吼道。
新兵们不敢反抗，只能不情不愿地脱掉上衣，开始跑步。
程处谦就骑在马上，冷冷地看着。
很快，差距就体现出来了。
那些罪官子弟，平时养尊处优，跑了不到两圈，就个个气喘吁吁、上气不接下气。
反倒是那些孤儿，虽然瘦弱，但常年干苦力，或者四处流浪，耐力反而更好一些。
跑了不到十圈，就有人撑不住，倒在了地上。
“拖出去！今天不准吃饭！”程处谦的声音，没有一丝感情。
立刻有亲卫上前，像拖死狗一样，把倒地的人拖到了一边。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这也太狠了！
“我……我不跑了！你这是在草菅人命！”一个罪官子弟终于受不了了，停下来大声抗议。
程处谦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拖出去，鞭打二十，然后扔出军营。”
“是！”
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，那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，就被按在地上，扒了裤子，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。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浸了水的牛皮鞭，狠狠地抽了下去。
那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。
所有正在跑步的人，都吓得一个激灵，再也不敢有任何怨言，咬着牙，拼命地往前跑。
这一天，整个城西军营，都回荡着新兵们的哀嚎和喘息声。
而这一切，都被暗中观察的百骑司探子，一五一十地记录了下来。
当晚，一份详细的报告，就摆在了李世民的案头。
“第一天，就跑四十公里？还动用鞭刑？”李世民看着报告，眉头微皱。
“是的，陛下。据探子回报，第一天就有三百多人被淘汰，其中二十多人被活活打出军营。”长孙无忌在一旁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，“军营里，怨声载道，都说那个昆州王，是在练兵，还是在练牲口。”
“陛下，臣以为，程处谦此举，太过急功近利，且手段残暴。如此练兵，非但练不出精锐，反而会激起兵变啊！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，他只是用手指，轻轻地敲击着桌面。
他想起了程处谦在朝堂上那番自信满满的话。
又想起了他那个“梦中遇仙”的离奇故事。
难道，那个所谓的“老神仙”，教给他的练兵之法，就是如此的……与众不同？
“继续看下去。”李世民缓缓说道，“朕倒是想看看，他到底能给朕变出个什么戏法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