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元年，秋。
长安城，这座刚刚经历了玄武门之变，迎来了新主人的帝国都城，正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所笼罩。
城外的渭水北岸，二十万突厥铁骑的营帐如同黑色的海洋，将整片大地吞噬。马蹄声、号角声、以及突厥人肆无忌惮的呼喝声，隔着渭水，清晰地传到长安城头。
城内，一片死寂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，所有的店铺都关门闭户，百姓们躲在家中，瑟瑟发抖，祈祷着神佛保佑。
皇城，太极宫。
甘露殿内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世民身着戎装，面沉如水，站在巨大的沙盘前。沙盘上，代表突厥大军的黑色旗帜，已经插到了渭水便桥的北端，距离代表长安的宫城模型，近在咫尺。
殿内，文武百官齐聚，却鸦雀无声。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写满了惊惶和无助。
“陛下，颉利倾国而来，其势不可挡。京师兵力不足，守城尚可，野战绝无胜算。为今之计，只有……只有迁都，暂避其锋。”一个白发苍苍的文臣终于忍不住，颤抖着声音开口。
“住口！”李世民猛地回头，眼神如刀，“朕的都城就在这里！朕的子民就在这里！你想让朕抛弃他们，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吗？”
那名文臣吓得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不敢再言语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长孙无忌出列，躬身道，“迁都绝不可行。国都一迁，则人心尽散，天下将再次大乱。突厥人要的，无非是财帛与牛羊。不如……先许以重利，安抚住他们，为我大唐争取时间。待李靖大将军的兵马回援，再与他们决一死战。”
这番话，说得相对中肯，也代表了殿内大多数人的想法。打是打不过的，只能先破财消灾。
“安抚？”李世民冷笑一声，“长孙辅机，你觉得颉利的胃口，是那么好填满的吗？今日给他金银，明日他就要土地；今日给他牛羊，明日他就要朕的嫔妃公主！我大唐的国威，难道要用金钱去买吗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：“玄武门之变，朕杀兄弑弟，是为了什么？就是为了让这大唐，不再受人欺辱！如今，敌人兵临城下，你们却只想着割地赔款，求和逃跑！朕的朝堂上，难道就没有一个敢战之人吗？”
皇帝的怒吼在殿内回荡，百官噤若寒蝉，头垂得更低了。
不是他们不想战，是真的没法战。
长安城内外的守军，加起来不过数万，而且多是新募之兵，如何能与二十万百战的突厥铁骑抗衡？
李世民看着这群垂头丧气的臣子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何尝不知道打不过？
但他更知道，这一仗，关乎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，而是他这个新皇的威信，是大唐的国运！
他若是退了，或是屈辱地献上重金求和，那他这个皇位，就坐不稳了。天下人会说他李世民得位不正，连蛮夷都镇不住。
所以，他不能退。
“陛下！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，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程咬金大步出列，这位混世魔王此刻一脸的焦急和悍不畏死：“陛下，没什么好说的了！跟这帮孙子干了！俺老程愿意带本部兵马为先锋，冲他娘的！就算是死，也得在突厥人身上啃下几块肉来！”
“知节，不可鲁莽！”房玄龄连忙拉住他。
“鲁莽个屁！”程咬金一把甩开他，“打仗哪有不鲁莽的！俺就不信了，二十万头猪，抓也要抓几天！怕什么！”
看着程咬金这副滚刀肉的模样，殿内压抑的气氛反倒松动了一些。
李世民看着自己这位心腹爱将，眼中的寒冰也融化了些许。他知道程咬金是真心为他着急。
“知节，你的忠心，朕知道。”李世民摆了摆手，“但现在，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沙盘上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李靖在朔方，远水救不了近火。其余各路兵马调动，也需要时间。
现在，他唯一能依靠的，只有自己。
一个极其大胆，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，在他心中形成。
他要亲自去渭水便桥，会一会颉利！
“陛下，万万不可！”杜如晦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，脸色大变，“您是万金之躯，怎能亲身犯险！颉利生性残暴，万一他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世民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朕若不去，长安人心必乱。朕若亲临城下，则军心可定，民心可安。”
“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颉利看似气势汹汹，实则孤军深入，后勤补给必是难题。他最怕的，是我大唐各路援军合围。他现在摆出这副架势，也是在赌，赌朕不敢与他决战，赌朕会立刻献上钱财让他退兵。”
“所以，朕越是示弱，他越是嚣张。朕越是强硬，他反而会心生忌惮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，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“传朕旨意，摆驾渭水！朕要亲自问问颉利，他带这么多人来朕的家门口，是想做什么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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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陛下！”
“陛下三思啊！”
百官的惊呼声被他甩在身后。
程咬金看着李世民决绝的背影，一咬牙，转身对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说道：“你们在这儿商量个屁！陛下都去了，俺老程得跟着！万一真打起来，俺还能给陛下挡两刀！”
说完，他也提着斧子，急匆匆地追了出去。
渭水便桥。
秋风萧瑟，河水汤汤。
李世民只带着房玄龄、高士廉等六骑，立于桥南。
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渭水，对面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突厥大军。无数的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森然的铁甲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二十万人的杀气汇集在一起，仿佛化作了实质，让天空都变得阴沉。
颉利可汗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，被一众亲卫将领簇拥着，得意洋洋地看着桥对岸那孤零零的几个人。
“哈哈哈！那就是唐皇李世民？”颉利指着李世民，对身边的将军们大笑道，“我还以为他有多大的胆子，原来只敢带这么几个人过来。看来，他是准备跪下来向我求饶了！”
“大汗神威，李世民吓破胆了！”旁边的突利可汗也谄媚地附和道。
“传令下去，让儿郎们亮出兵器，再往前压一压！我要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，让他知道，只要我一声令下，他的长安城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！”颉利挥手下令。
“呜——”
苍凉的号角声响起，对岸的突厥军阵开始缓缓向前蠕动，刀枪如林，寒光闪闪，压迫感愈发强烈。
李世民身后的高士廉等人，脸色发白，手心全是汗。
唯有李世民，依旧面不改色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颉利，眼神平静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。
他在等。
他在等自己派出去的各路信使，也在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奇迹。
那个远在昆州的小子，程处谦……他收到诏书了吗？他会来吗？就算来了，区区几百人，又能做什么？
李世民的心，其实也在往下沉。他现在所做的一切，不过是一场豪赌。用自己的性命和胆魄，赌颉利不敢立刻动手。
“李世民！”颉利终于不耐烦了，催马向前几步，隔着河水大喊，“你杀兄囚父，得位不正，引得天怒人怨！我乃上天派来惩罚你的！识相的，立刻打开长安城门，献出金银美女，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！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，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颉利被他看得心中发毛，恼羞成怒，正要下令放箭。
就在这时，他身后的大军侧翼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突厥斥候，连滚带爬地催马冲到阵前，脸上带着惊骇和不解的神情，指着南边的地平线，语无伦次地大喊：
“大汗！南……南边！有一支军队！一支好快的军队！”
“军队？”颉利眉头一皱，“唐军的援兵？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！烟尘太大，看不清！但是……但是那烟尘……像是有千军万马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投向了南方。
只见远方的地平线上，一道黄龙般的烟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疯狂地向渭水席卷而来！
那烟尘冲天而起，遮天蔽日，声势之浩大，确实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！
突厥军阵中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。
李世民也看到了那道烟尘，他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来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