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州的夏天，来得特别早。
五月的天，太阳已经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。
官道上，一队车马正缓缓向着昆州城驶来。
车队中央，是一辆装饰并不华丽，但行驶起来平稳异常的马车。
马车里坐着一位面容清瘦、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，他正掀开车帘，打量着窗外的景象。此人便是李世民钦点的使节、中书舍人——马周。
马周此行，心中本就揣着一肚子疑惑。动身之前，朝堂之上弹劾昆州王程处谦的奏折早已闹得沸沸扬扬。有人弹劾他奢靡无度，还有人指控他私炼钢铁、图谋不轨。
可在马周心中，这些弹劾全都站不住脚。
一个能献出玉米、番薯这类饱腹神物，心系天下苍生之人，怎会是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？
一个短短数月便能让昆州地界焕然一新，还造出雪糖、水镜等奇物的人，又怎会是不学无术的草包？
马周并不相信坊间朝堂的流言，他认定这位年轻的昆州王身上藏着无数秘密，而自己此行的目的，便是揭开所有谜团。
越是靠近昆州城，马周心底的疑惑就越发浓重。官道两旁的光景，和他想象中蛮荒破败的边陲之地截然不同。
田地之中，栽种着一种他从未见过、长势比人还要高大的作物，满眼翠绿，生机勃勃。
田埂之间，不少衣着整洁的农人正推着造型奇特的钢犁耕作，犁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，绝非寻常铁器。农人扶犁前行，步履轻快，脸上满是知足快活的笑意。
官道之上，时常有满载货物的牛车、马车往来穿梭。车夫们高声唱着山野歌谣，神情自在舒畅。
这哪里是旁人嘴里鸟不拉屎的穷荒之地，分明是一派欣欣向荣的富庶之乡！
马周放下车帘，低头陷入沉思。他素来心思缜密、擅长观微，仅仅一路观望，便看出了不少门道。
田间劳作的农人，不似寻常散户农户，反倒像是统一调度、集体耕种，一举一动都极有章法；
城外新修的官道平整宽阔，道路两侧开挖了规整排水沟渠，修筑这般工程，必然投入了海量人力物力；
最让他心头震动的，是百姓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马周在朝堂为官多年，走遍大唐多地，深知想让底层百姓展露这般纯粹的欢喜有多艰难。这足以证明，昆州百姓能够吃饱穿暖，真切看得见安稳好日子的盼头。
这位昆州王，绝非等闲之辈。
车队行至昆州城下，马周再一次被眼前景象震撼。
修葺一新的城墙巍峨厚重、坚固高大，城门楼上列队士兵持枪肃立，身姿挺拔，军容严整。士兵身上依旧是大唐制式明光铠，可马周目光毒辣，一眼便察觉这些士卒眼神锐利自信，周身带着久战精兵独有的凛冽杀气。
这般战力，真的只是训练数月的乡勇？
城门口，昆州王程处谦已带着岳飞等一众昆州文武官员，早早等候在此。
“下官昆州王程处谦，恭迎天使大人！”
程处谦上前一步，不卑不亢躬身行礼。
马周走下马车，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。对方远比自己预想中年轻，面容俊朗，只是常年日晒，肤色偏深；一身简约常服，未佩戴任何彰显王侯身份的玉佩饰物，看着不像藩王，反倒像一位干练管事。
“王爷客气了。马某奉陛下旨意前来宣读嘉奖，万万担不起‘天使’二字。”马周连忙拱手回礼。
一番客套寒暄过后，程处谦引着马周一行人入城。
“马大人一路舟车劳顿，我早已备好薄酒，为您接风洗尘。”程处谦笑着开口。
“多谢王爷美意，只是在下想先入城内外四处走访一番。陛下十分牵挂昆州如今的变化。”马周委婉推辞。他心里清楚，酒桌之上，打探不出半句实情。
“无妨。”程处谦的反应出乎马周预料，非但没有半分不悦，反倒十分爽快应下，“既然马大人有这份心思，那本王便亲自为您做一回向导。”
接下来数日，程处谦果真全程陪同马周，将昆州城内城外尽数游览一遍。
他带马周参观新建民居：一排排整齐砖瓦房取代了往日随处可见的茅草屋，每户都配有独立小院，可栽种瓜果菜蔬；
他带马周前往公办学堂：朗朗读书声自教室内传出，从前食不果腹的流民孤儿、山匪子弟，如今全都能在此免费识字求学；
他带马周去往城外白糖作坊：巨型水车带动一排排压榨器械，碾碎甘蔗榨出汁水，再经澄清、熬煮、结晶，最终化作雪白细腻的糖霜，整套工序全程公开，毫无遮掩。
看得越多，马周心中的震撼便越深。
眼前的昆州高效有序、满是生机，城中百姓人人有事可做，个个干劲十足。可与此同时，马周心底的疑惑也愈发强烈——他刻意想要查看的东西，程处谦一次都没让他见到。
传言里的巨型高炉、神秘钢铁工坊，全都避而不见。
每回马周有意无意朝着城郊那片烟囱连绵的区域靠近，程处谦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巧妙引开他的视线。
“马大人，那边属于军营重地，岳飞将军正在操练新兵，闲杂人等不得入内。我们不如前去查看水利工程，这可是关乎全城百姓饮水的要事。”
“马大人若是对那处山谷感兴趣，劝您还是作罢。此地风水不佳，前段时间常有野兽出没，为了您的安危，不宜靠近。”
几番阻拦下来，马周心中已然明了。那片厂区是昆州禁区，是程处谦刻意藏起来的、昆州真正的根基核心。
越是遮掩，马周心中的好奇心便越发浓烈，那片区域到底藏着什么秘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