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州的空气里，从此多了一种味道。
那是煤炭燃烧、铁水奔流、钢花四溅的味道。
整个城郊的钢铁工坊，变成了一头永不停歇的钢铁巨兽，日夜轰鸣。
高炉稳定地产出生铁，而程处谦指导工匠们建造的几座小型“转炉”，也开始了炼钢的试验。
这种新式的炼钢法，对看惯了“百炼钢”的老师傅们来说，简直是颠覆性的。没有千锤百炼，只是往一炉子铁水里猛吹气，一刻钟不到，吹出来的就是上好的钢材。
“王爷，这……这就成了？”石满看着一炉钢水倒出，凝固后测试其韧性和硬度，结果远超他们以往耗费数日才能打出的一块精钢，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。
“成了。”程处谦点点头，脸上沾着几点黑灰，笑容却很灿烂，“原理很简单，就是用空气里的氧，烧掉铁水里多余的碳。懂了吗？”
石满和一群工匠头头，似懂非懂地拼命点头。
懂不懂原理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王爷说能成，就一定能成！
有了钢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第一批优质钢材，被送到了农具作坊。崭新的钢制犁头、锄头、镰刀，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。这些新农具，比以前的铁器更轻便、更锋利、也更耐用。
分到新农具的百姓，在田里试用过后，无不喜笑颜开。以前要一头牛才能拉动的犁，现在一个人推着都轻松不少。耕地效率，直接翻了一倍。
第二批钢材，则被秘密送进了由岳飞亲自把守的兵器工坊。
而程处谦，则把自己关在工坊里，一连好几天，和工匠们同吃同住。他身上的锦袍早就换成了粗布工装，脸上、手上，全是洗不掉的油污和黑灰。
他太忙了。
要指导炼钢，要改进工具，要设计新的生产流程，要培训工匠，还要时刻提防技术外泄。
他就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，一刻也停不下来。
这天中午，他刚从炼钢炉旁下来，浑身是汗，正就着咸菜，大口啃着一个玉米饼子。
王五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。
“王爷！长安来的信使！”
程处谦一愣，啃饼子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长安？
他来昆州这么久，忙得昏天暗地，几乎都快忘了那个遥远繁华的帝都了。
信使被带了进来，风尘仆仆，满脸倦色，但精神却很亢奋。一见到程处谦，立刻单膝跪地。
“小的参见王爷！奉公主殿下之命，特来送信！”
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精心包裹好的小盒子。
李丽质的信？
程处谦的心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他挥了挥手，让王五带信使下去休息，好生招待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盒子。
盒子是檀木的，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
他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，用袖子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，这才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不是一封信，而是一叠。
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，信纸是上好的宣纸，带着熟悉的墨香。字迹娟秀，清丽脱俗，正是李丽质的笔迹。
“处谦，见字如晤。”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，让程处谦的心头，涌上一股暖流。
他仿佛能看到，那个明媚的少女，坐在窗前，一笔一划写下这封信的样子。
信的内容很长，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。
她说长安的春天来了，御花园里的牡丹花开得正好，但她觉得，再美的花，也不及昆州的一抹绿色。
她说母后（长孙皇后）的身体还是老样子，时好时坏，宫里的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，总不见起色。她字里行间，透露出对程处谦那神奇“医术”的想念。
她说父皇（李世民）最近总是召见大臣，商议国事，常常发脾气。朝堂上，关于突厥和吐蕃的争论，越来越激烈。
她还提到了，他送去的玉米和番薯，已经在关中部分地区试种。父皇对此非常重视，派了专门的官员看管，说这是能让大唐百姓不再挨饿的“神物”。
信的最后，她用极小的字写道：
“昆州路遥，山高水长，务必珍重。勿念。”
明明是“不要挂念”，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思念，却浓得化不开。
程处谦拿着信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嘴角不自觉地咧开。
这个傻丫头。
他能想象，她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是何等的纠结。既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思念，又怕他分心，影响在昆州的大业。
除了李丽质的信，盒子里还有一封，是程咬金写来的。
老爷子的信，就简单粗暴多了。
字迹龙飞凤舞，歪歪扭扭，通篇都是大白话。
“臭小子，听说你在昆州搞得风生水起？还弄了个什么高炉炼铁？你哪学来的这些名堂？老实交代，是不是又碰上什么神仙了？”
“你送回来的那些图纸，我找人看了，都说是什么‘神工鬼斧’。你小子，藏得够深啊！”
“长安这边，你不用担心。有老子在，没人敢嚼你的舌根。不过你小子也悠着点，别搞得天怒人怨的。李二那家伙，心思深着呢，别让他抓住你的小辫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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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媳妇儿，天天往我们府上跑，问你的消息。你小子，有空也给人家回个信，别让人家姑娘家家的，一天到晚提心吊胆。”
“最后，缺钱缺人就说，老子给你想办法！”
程处谦看着老爹的信，鼻子有点发酸。
这个看似粗鲁的父亲，其实比谁都关心他。嘴上骂骂咧咧，背地里，却一直在为他保驾护航。
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，重新放回盒子里。
心里，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这两封信，像两扇窗，让他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，也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。
他在昆州搞的这些东西，动静太大了，不可能一直瞒下去。
特别是钢铁，这在任何时代，都是最敏感的战略物资。私自大规模炼钢，往小了说是违规，往大了说，就是谋反。
李世民现在之所以没动静，一是因为距离遥远，消息闭塞；二是因为他献上的高产作物，价值太大，让李世民对他有所倚重；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他还没看到昆州的真正实力。
但这种平衡，很脆弱。
一旦长安的那些人，知道了昆州不仅能炼铁，还能炼出远超大唐水平的钢，会是什么反应？
李世民，这个雄才大略又多疑的帝王，又会怎么想？
程处谦感到一阵寒意。
他意识到，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，来打消皇帝的疑虑，同时，也要给那些盯着自己的政敌，找点别的事情做。
他需要管理好自己的“人设”。
一个在边疆努力发展民生、巩固边防，但偶尔也会搞点“奇技淫巧”来取悦未婚妻的藩王形象，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得回信。
而且，还要带上一份特别的礼物。
一份既能表达心意，又能传递出他想传递的信息的礼物。
程处念头一转，主意已经有了。
他叫来王五，吩咐道：“去，把咱们白糖作坊里，做得最精细、最白的那批糖，给我装上一百斤。用最好的瓷罐子装！”
“再去找石满，让他亲手给我打一个东西。要小巧，要精致，要……”程处谦想了想，比划了一下，“要能照出人影，比铜镜清楚一百倍的那种！”
“是！”王五虽然不明白王爷要做什么，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。
程处谦走到窗边，望着远处高炉顶上飘出的滚滚浓烟，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长安，长安。
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