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程处谦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“多谢爨刺史的盛情款待。”
“只是，本王奉旨就藩，这昆州的诸多事务，不知何时可以与本王交接一下？比如户籍、田亩、府库的卷宗，本王也好早些熟悉情况，为陛下分忧。”
来了。
爨赞心里冷哼一声。
这小子，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，刚落地就想夺权？
他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。
“王爷，您有所不知啊。这西南之地，情况复杂，各部族之间的关系犬牙交错，那些卷宗更是堆积如山，杂乱无章。”
“下官正派人加紧整理，只是，这需要些时日。您一路劳顿，不如先好生歇息几日，等下官理顺了头绪，再向您一一汇报，您看如何？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表达了事情的难度，又显示了自己的“勤恳”，还体谅了上司的“辛劳”。
程处谦笑了。
“也好，那本王就叨扰几日了。”
宴席散去，程处谦三人在下人的带领下，住进了刺史府内一处独立的院落。
而另一边，爨赞的书房里，灯火通明。
爨氏的核心族人，齐聚一堂。
“族长，我看那小子就是个草包，被我们几杯酒就灌得晕头转向了。”
“没错，还大言不惭地想接管大权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！”
爨赞坐在主位，褪去了白日里的谦恭，脸上只剩下阴鸷。
“不可大意。”
他敲了敲桌子。
“狮子搏兔，亦用全力。”
“他再草包，也是朝廷亲封的王爷。我们要做，就要做得干干净净，不留任何手尾。”
一个长老模样的人问道：“族长，您的意思是？”
“三日。”
爨赞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让他先逍遥三日，彻底放松警惕。”
“三日后的夜里，府里的护卫会全部‘拉肚子’。届时，会有一伙‘山贼’，摸进刺史府，为财害命。”
“可怜我们新来的王爷，年轻气盛，不幸遇难。而我等，虽奋力抵抗，却寡不敌众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惨死贼手。”
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。
“到那时，我再上书朝廷，请求发兵剿匪。朝廷非但不会怪罪我们护卫不力，说不定还要嘉奖我们忠勇可嘉呢。”
“族长英明！”
书房内，响起一片心领神会的附和之声。
接下来的三日，程处谦三人果真闭门不出。
他们所在的院落，每日里除了送饭的下人，再无旁人进出。
根据探子的回报，这位新王爷每日不是看书，就是和两位随从下棋，偶尔还让人去城里买了些零嘴点心，完全是一副安逸享乐的姿态。
爨赞彻底放下心来。
……
第三日，夜。
月黑，风高。
偌大的刺史府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白日里还偶尔能见到的护卫，此刻一个都不见了踪影。
数百道黑影，从府邸的各个角落里冒出，悄无声息地朝着程处谦所在的客院包围而去。
他们人人手持利刃，动作矫健，显然是爨氏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。
为首之人，是爨赞的心腹，他做了一个手势，所有人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脸上露出一抹狞笑。
里面的三个人，此刻怕是还在睡梦之中吧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正准备下达突袭的命令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响声。
那扇他们准备用暴力撞开的房门，竟然自己从里面打开了。
程处谦施施然地走了出来，他身后，跟着张良和岳飞。
院中的石桌上，还摆着一套茶具，茶水的热气，在微凉的夜风中袅袅升起。
程处谦端起一杯茶，轻轻吹了吹。
他看向院外那群已经完全石化的“山贼”，脸上没有半分惊讶。
“等你们半天了，怎么才来？”
那群黑衣人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都僵在原地。
院墙的阴影里，一名身形更为健硕的汉子，是这群死士的头领，也是爨赞的族弟，爨洪。
他原本笃定的心，在此刻咯噔了一下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，涌上头顶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可他转念一想，自己这边足足三百精锐死士，对方不过三人，其中一个还是文弱书生。
兵力被隔绝在五里之外，插翅难飞。
这小子，不过是死到临头，故弄玄虚罢了。
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，爨洪决定再看看。
程处谦小口啜饮着茶水，滚烫的茶汤入喉，驱散了夜里的寒气。
他好整以暇地开口。
“说起来，我还得谢谢你们。”
“这一路从滇地边境过来，连个毛贼都没遇上，干干净净，我还以为这西南的治安，比长安城还好呢。”
“原来是爨刺史提前帮我把路都给扫干净了，真是用心良苦啊。”
此言一出，那些黑衣死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他知道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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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怎么会知道？
程处谦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，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。
“还有那五百亲卫的营地，城东五里外，不多不少，正好是骑兵一个冲锋都来不及的距离。”
“府里也是，连个巡逻的护卫都没有，空旷得能跑马，生怕动起手来碍事。”
“这番安排，真是体贴入微，本王都快感动哭了。”
他每说一句，爨洪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这哪里是猜测，分明就是将他们的全盘计划，摊开在月光下，一件一件地数落。
“哦，对了，还有晚宴上的菜。”
“那盘专门推到我面前的菌子，还有那碗油炸蜂蛹，卖相是不错，可惜啊，火候没掌握好。”
程处谦放下茶杯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毒药的分量，放得稍微多了点，那股子杏仁苦味，隔着三尺远都能闻到。”
“爨刺史这是把我当傻子，还是当瞎子？”
话音落定，整个院落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的伪装，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阴影里，爨洪拍着手掌，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再无任何伪装，只剩下赤裸裸的狰狞与傲慢。
“好，好一个昆州王！”
“我倒是小看你了，没想到你这黄口小儿，不光会种地，还有几分小聪明。”
爨洪坦然承认了所有指控，因为在他看来，这毫无意义。
“没错，这一切都是我们爨氏布的局。”
“可那又如何？”
爨洪环视四周，三百名手持利刃的死士，给了他无穷的底气。
“就算你看穿了又怎样？你的人在五里之外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
“今夜，此地，你只有三个人，而我，有三百人。”
“你告诉我，你怎么翻盘？”
他摊开双手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