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府后宅。
当李丽质摘下帷帽，跟着程处谦走进正厅时，程夫人崔氏和三位嫂嫂正在打着叶子牌。
看到程处谦领着一个仙女似的姑娘进来，四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娘，各位嫂嫂。”程处谦笑着介绍，“这位是长乐公主，李丽质。”
“给伯母请安，给各位嫂嫂请安。”李丽质盈盈一拜，举止乖巧。
崔氏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激动地搓着手，把李丽质拉到身边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哎哟，好俊的姑娘！快，快坐！”
三位嫂嫂也围了上来，热情得吓人。
“公主殿下，你喝茶吗？”
“殿下，吃点心不？这是刚做的桂花糕。”
“四弟妹，你这皮肤是怎么保养的呀，真好。”
一声“四弟妹”，直接让李丽质羞得不敢抬头。
程处谦看着被自家女眷围在中间，手足无措的李丽质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刚想解围，就看到程咬金带着三个哥哥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“老四！你个臭小子，听说你今天在外面发大财了？”程咬金的大嗓门震得房梁都在抖。
程处谦迎了上去，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。
“爹，这是十万两，给家里补贴家用。”
他又拿出三张一万两的，分别塞给三位兄长。
“大哥，二哥，三哥，弟弟的一点心意，拿去喝茶。”
程咬金接过银票，吹了声口哨，满意地拍了拍程处谦的肩膀：“算你小子有孝心。”
三位兄长也是眉开眼笑。
打发走了父兄，程处谦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他看着桌上剩下的银票，陷入了沉思。
钱，是英雄胆。
有了这第一桶金，很多以前只能想一想的计划，现在都可以开始着手布置了。
……
赵国公府。
“啪！”
上好的琉璃盏被狠狠摔在地上，四分五裂。
长孙无忌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五十万两！”
“公主……程处谦……”
管家跪在地上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长孙无忌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此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他声音沙哑。
理亏，人证物证俱在，公主亲自下场，他长孙家再大的威风，也得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吞下去。
“告诉冲儿，禁足一月，不许出府！”
“是。”
管家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，长孙无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，方向正是皇宫。
程处谦。
这个名字，在他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。
……
梁国公府。
房遗爱揣着那沓厚实的银票，刚踏进家门，管家就迎了上来。
“二郎，老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管家的神态恭敬，但房遗爱还是从中品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深吸一口气，朝着书房走去。
房玄龄的书房里，气氛压抑。
这位大唐的宰相，正坐在书案后，手持毛笔，不知在批阅什么。
房遗爱走进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爹。”
房玄龄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应声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房遗爱站在那里，额头开始冒汗。
他爹这招，比直接打他一顿还难受。
终于，房玄龄放下了笔。
他抬起头，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你没有话对我说吗？”
房遗爱不敢怠慢，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十万两银票，双手奉上。
“爹，钱都在这了。”
房玄龄扫了一眼银票，又把视线移回房遗爱的脸上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孩儿……跟着谦哥，在几家赌坊赢的。”房遗爱如实回答。
房玄龄把银票推了回去。
“你自己挣的，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房玄龄的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“擂台上的武艺，还有你这个人……是怎么回事？”
来了。
房遗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他知道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他没有为自己辩解，反而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爹，在您心里，我是不是一个只会惹是生非，不学无术的纨绔？”
房玄龄的眉头皱了起来，没有说话，但答案不言而喻。
房遗爱苦笑一声。
“我们这群人，在长安城，名声早就烂透了。”
“我们扶起摔倒的老人，被传成是我们撞的；我们凑钱救济灾民，被说成是花钱买名声；我们教训欺压百姓的恶霸，转头就变成了我们仗势欺人。”
“众口铄金，积毁销骨。我们解释过，没人信。久而久之，我们自己都懒得解释了。”
“反正，在你们眼里，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
他的声音里，带着多年的委屈。
房玄龄手里的笔，停在了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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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未听过儿子说这些话。
“那你们为何不走正途？为何终日与斗鸡走狗为伍？”
“正途？”房遗爱自嘲地笑了，“您给我们指过正途吗？”
“您除了骂我们是孽子，让我们不要丢您的脸，还跟我们聊过什么？”
“至于斗鸡走狗……”
房遗爱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您以为我们真的是在玩乐？”
“那是我谦哥，在用他的法子，磨我们的性子，教我们本事！”
房玄龄彻底愣住了。
程处谦？
又是程处谦？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谦哥说我们是一群被家里放弃的废柴，要想不被人看扁，就得自己争气。”
“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，在城南别院扎马步，练拳法。谁要是敢偷懒，谦哥的鞭子可不认人。”
“我们所谓的赛马，是谦哥在训练我们的骑术和胆魄。从马上摔下来，只要没死，就得立刻爬上去在跑！”
“我们所谓的聚众赌钱，是谦哥在教我们算学和人心。谁算错了账，谁看不透对方的底牌，谁的钱就得输光，输光了就没饭吃。”
“我们所谓的夜夜笙歌，是我们被关在屋子里，背《论语》，背《孙子兵法》，背不完不准睡觉！”
房遗爱越说越激动，像是在倾诉，又像是在炫耀。
“擂台上的武艺，是我摔了上百次，被谦哥揍了无数顿，一拳一脚练出来的！”
“这次能赢钱，是我们把谦哥教的算学和谋略，用了个滚瓜烂熟！”
“爹，我们不是纨绔，我们只是在用一种您看不懂的方式，在野蛮生长。”
房玄龄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儿子。
原来，那些他嗤之以鼻的胡闹背后，藏着这样的真相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房遗爱面前。
“遗爱。”
他抬起手，想拍拍儿子的肩膀，却又停在了半空。
“是为父错怪你了。”
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道歉，让房遗爱瞬间红了眼眶。
所有的委屈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“爹……”
“以后，你想做什么，就去做。”房玄龄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那个程处谦，是个有本事的，你跟着他，我不反对。”
“天塌下来，为父给你顶着。”
父子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倒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