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碰了！我发誓再也不碰了！”
顾长风凄厉的哀嚎声。
隔着那扇刚刚合上的半米厚钛合金大门。
隐隐约约地传出来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，在地下三百米的走廊里来回拉扯。
刺得人耳膜发酸。
裴昼没有回头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皮鞋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，发出急促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医疗费找雷破天报销。”
他随便扔下个借口。
像是在躲避某种瘟疫。
裴昼大步流星地穿过全副武装的特勤小队。
钻进电梯。
按下了一层的按钮。
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，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肺管子里那股混着消毒水和老头眼泪的酸腐味，终于被排了出去。
十多分钟后。
裴昼走出了联盟科研院的大门。
初秋的星澜市。
阳光失去了夏日的毒辣，变得有些发白。
带着一丝冷飕飕的凉意。
风一吹，街道两旁的法桐树叶哗啦啦作响。
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着旋儿。
落在裴昼的肩头。
他伸手拍掉落叶。
把灰色卫衣的兜帽拉了起来，挡住半张脸。
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没有叫防卫局的专车，也没有动用空间传送。
他顺着新建的中央公园。
踩着铺满落叶的小径。
慢吞吞地，朝着老旧小区的方向走去。
中央公园是灰雾危机后新规划的。
占地极大。
里面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植物。
只有地球最本土的松树、柳树和一大片人工湖。
路上的行人不多。
偶尔有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走过。
没有人认出这个裹着旧卫衣、低头赶路的少年，就是全宇宙的最高统治者。
这正合裴昼的意。
他走过一座白石拱桥。
前方。
一片茂密的枫树林里，露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八角凉亭。
凉亭里很热闹。
围着一圈人。
大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退休大爷。
穿着老头衫，手里盘着核桃，或者摇着大蒲扇。
浓烈的旱烟味混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，顺着秋风飘了过来。
“将！老李头，你死棋了！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。
从凉亭正中央传了出来。
这嗓门极大，震得旁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。
裴昼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头，视线透过人群的缝隙。
往凉亭里瞥了一眼。
石桌上。
摆着一盘杀得难解难分的残局。
木质棋子磨得油光水滑，有些字迹都模糊了。
坐在石桌左边的。
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。
他光着个脑门。
头顶只有几根稀疏的白毛，被风吹得倔强地趴在一边。
布满老年斑的脸上，此刻因为激动涨得通红。
像个熟透的红富士苹果。
他右脚踩在石凳边缘。
左手端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破边搪瓷缸子。
右手两根手指死死捏着一枚“车”。
“啪！”
重重地拍在棋盘上。
震得其他的棋子乱跳。
“这步不算！我刚才没看清！”
坐在对面的老李头急了。
他手里的蒲扇一扔，直接伸手去抓棋盘上的木棋子。
准备强行悔棋。
“放屁！”
灰布褂子老头眼珠子一瞪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里，平时那种在最高议会上面对灰雾都不皱眉的图腾级威压。
此刻。
全用在了保卫这颗破木头棋子上。
他一把按住石桌。
像一头护食的饿狼。
死死护住棋盘。
“落子无悔大丈夫！”
他扯着嘶哑的嗓子跟对面吵。
唾沫星子横飞，直接喷在了楚河汉界的缝隙里。
“老李头，你还要不要你那张老脸了！”
“这局你都悔了三次了！”
“再悔棋，以后这片公园没你下棋的地方，老子见你一次骂你一次！”
“你才不要脸！你刚才偷我一个兵我都没吭声！”
老李头不甘示弱。
隔着石桌，两人脸红脖子粗地对骂起来。
声音一个比一个高。
周围的大爷们看热闹不嫌事大。
纷纷在旁边拱火。
“老李，这把你确实臭棋。”
“就是，老龙这步马后炮走得绝啊。认输吧！”
“买冰棍去！愿赌服输！”
裴昼站在凉亭外的小径上。
手里捏着卫衣口袋里的半包纸巾。
他看着那个为了悔一步棋，跟一帮普通大爷吵得面红耳赤的灰布褂子老头。
他眼角的肌肉。
狠狠地。
抽搐了两下。
牙根一阵发酸。
那是龙渊。
曾经掌握全人类命运。
联盟最高统帅。
唯一的一位图腾级强者。
几个月前。
就是这老头，在大屏幕前哭着喊着把全宇宙的权力交接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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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甩烫手山芋一样，硬生生地塞给了裴昼。
天天把“拯救人类”、“防线存亡”挂在嘴边。
一副随时准备为联盟捐躯的悲壮模样。
现在呢？
在把所有权力和重担全部移交、强行退休后。
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了几十年的老怪物。
不仅没去什么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闭关养老。
也没回中州的高级干休所去写回忆录。
反而。
他彻底放飞了自我。
跑到了星澜市的普通中央公园里。
天天跟一帮连灵力都不会凝聚的退休大爷。
杀得昏天黑地。
为了两块钱一根的冰棍赌注。
能把嗓子喊哑。
这特么。
画风跑偏得也太严重了。
比那些长触手的外星人还要离谱。
裴昼咽了口干涩的唾沫。
他摇了摇头，把兜帽往下压了压。
不想上去打扰这老头难得的退休生活。
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自己，引来不必要的围观。
他转过身。
准备顺着湖边的另一条小路绕过去。
“哎！裴小哥！”
一声洪亮的招呼声，从背后传来。
裴昼脚步一顿。
他转过头。
龙渊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。
看到了他。
老头子还死死按着棋盘，防着对面偷棋。
他没有站起来。
也没有像以前在总部那样，诚惶诚恐地弯腰九十度。
更没有喊什么“裴神”或者“天之王”。
龙渊只是冲着裴昼。
笑眯眯地。
抬起那只刚才还在抢棋子的干枯右手。
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挥。
像极了胡同里遇到熟人的热情大爷。
“溜达呢？”
龙渊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。
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没有了对高维怪物的恐惧。
也没有了统揽全局的沉重。
只有一种彻底卸下重担后的松弛和市井气。
红光满面，自在得很。
裴昼看着龙渊。
他插在兜里的手，慢慢放松了。
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。
他没有摆出天之王的架子。
也抬起手，随意地挥了挥。
“嗯。”
裴昼点点头。
声音平淡。
“刚办完事。买菜去。”
“行，你忙你的。”
龙渊挥完手。
转过头。
继续扯着嗓子跟对面的老李头对骂。
“今天这局谁也别想赖！老李，去对面小卖部买两瓶北冰洋！”
“少废话！不买不准走！”
凉亭里再次爆发出阵阵吵闹和哄笑声。
裴昼站在树荫下。
他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群围在石桌旁、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头。
看着公园里飘落的黄叶。
听着远处传来的广场舞音响声，和孩子们的嬉闹声。
他嘴角微微往上挑起。
扯出了一个不带任何嘲讽、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。
一股久违的、脚踏实地的踏实感。
顺着青石板路，慢慢爬上了他的心头。
没有外星人的跪拜。
没有动不动就毁灭星球的黑雾。
没有那些为了资源和权力算计来算计去的破事。
只有为了两瓶汽水能吵上半天的退休生活。
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。
这才是真正的。
天下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