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之史莱姆只有拳头大小。
粉嫩嫩的。
像一块放软了的草莓味果冻。
它顺着裴昼的灰色卫衣领口,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左肩上。
没有睁开几十万只金眼。
就只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。
缝隙里。
唯一的一只金色单眼,滴溜溜地转着。
死死盯着工作台上。
顾长风手里那把银色医用镊子夹住的白色光团。
“你给我……”
裴昼的话卡在嗓子眼里。
右手还没来得及抬起去按住它。
史莱姆动了。
它没有像以前那样迎风暴涨成两万吨的肉山大魔王。
那团软绵绵的粉色脂肪。
在裴昼的肩膀上。
突然向后猛地一缩。
然后。
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粉色橡皮筋。
“嗖。”
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在无菌实验室里响起。
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。
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它的轨迹。
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粉白残影。
顾长风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。
手腕发着抖。
镊子尖端刚刚夹稳那团散发着柔和白光、代表着人类医学奇迹的“人造神圣细胞”。
他正准备把它提起来。
老头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。
甚至嘴角刚扬到一半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微、黏腻的水响。
顾长风觉得镊子尖端传来一股微弱的阻力。
紧接着,镊子夹住的那种虚无的质感消失了。
手里轻了。
他愣了一下。
停下动作,低头看向手里的镊子。
镊子尖端干干净净。
除了不锈钢的金属反光,什么都没有。
那团散发着白光、耗费了科研院几百亿资金和无数个通宵熬出来的细胞聚合体。
没了。
凭空消失了。
“这……去哪了?”
顾长风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慌乱地四下张望。
趴在工作台上,恨不得把眼睛贴在玻璃培养皿上找。
地砖上。
甚至连橡胶手套的缝隙里,他都找了一遍。
没有。
就在这时。
“吧唧。”
一声满足、带着浓郁甜杏仁味的咀嚼声。
在裴昼的手心里响了起来。
裴昼低着头。
他那只戴着一块廉价电子表的手,平摊在胸前。
掌心里。
光之史莱姆又变回了拳头大小。
粉色的脂肪表面,那只金色的单眼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。
它肉乎乎的身体在裴昼的手心里滚了两下。
像个吃饱喝足的胖婴儿。
脂肪内部。
隐隐透出一股纯粹的白光。
白光在粉肉里闪烁了两下。
很快。
被史莱姆体内的深渊本源彻底消化、融合。
它张开那条细细的缝隙。
“嗝。”
打了一个微弱的、只有裴昼能听见的干嗝。
檀香味混合着一种奇特的药香。
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。
它把这老头子熬了几个月、耗资无数心血弄出来的科研奇迹。
当成了一颗饭后的薄荷糖。
一口。
吞了。
裴昼看着手心里的史莱姆。
手指僵硬。
大拇指机械地在食指的骨节上搓了两下。
搓出一手冷汗。
他这辈子。
第一次觉得。
自己养的这几个系统祖宗,比外面那些反派还要坑爹。
顾长风听到这声打嗝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
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在半空中乱舞。
浑浊的老眼。
死死钉在裴昼摊开的手掌心上。
盯着那只粉色的软体怪物。
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冷气系统出风口的沙沙声,都变得异常刺耳。
老头子手里的银色镊子。
“当啷。”
滑落在不锈钢工作台上。
他看着史莱姆。
嘴巴张开,下巴像脱臼了一样往下掉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。
“我的……我的细胞……”
顾长风的声音细若游丝,像是在梦呓。
“三千次的配比……”
“五十个通宵的提取……”
突然。
顾长风眼眶一酸。
大颗大颗浑浊的老泪。
毫无预兆地从眼角狂飙而出。
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,哗啦啦地往下滚。
砸在白大褂的领口上。
“呜哇——!”
这声嚎啕大哭,彻底撕裂了实验室的死寂。
老头子双膝一软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金属地砖上。
两条干瘦的腿在地上乱蹬。
他双手握拳。
发了疯一样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的心血啊!那是全人类的希望啊!”
“没了!一口就没了啊!”
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就像是一个在游乐场里,刚刚拿到心爱的变形金刚,还没捂热乎。
就被隔壁家熊孩子一把抢走,直接扔进下水道里的三岁小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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哭得撕心裂肺,毫无形象可言。
裴昼站在原地。
灰色卫衣的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看着地上撒泼打滚、哭天抢地的老院士。
脚趾头在塑料人字拖里疯狂抠着鞋底。
尴尬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。
他想解释。
但看着手心里那只已经心满意足闭上眼睛、呼呼大睡的史莱姆。
他觉得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。
“咳。”
裴昼干咳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虚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在史莱姆粉嫩的肚皮上,没好气地戳了两下。
“别睡了,起来吐出来。”
史莱姆粉肉颤了颤。
没有睁眼。
只是在睡梦中,舒服地翻了个身。
把那只紧闭的金色单眼,死死埋进了裴昼的手心里。
装死。
睡得像头死猪。
裴昼眼角抽搐。
他把手揣回卫衣口袋里。
连带着那只贪吃的史莱姆一起塞了进去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还在捶胸顿足的顾长风。
“老头。”
裴昼咽了口唾沫,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安抚他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既然能造出来第一个,肯定能造出第二个。”
“大不了,实验经费我找龙渊报销。”
顾长风听不进去。
他坐在地上,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白发。
用力往外扯。
“第二个?哪有那么容易!”
他哭得直打嗝。
“那是几百亿的材料!那是百万分之一的合成概率!”
“被它当糖吃了!当糖吃了啊!”
门外的特勤队员听到里面的嚎叫声。
以为又出了什么生化事故。
“咔啦。”
隔离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结果。
就看到那个平时威严无比的首席院士。
正坐在地上哭得像个丢了糖的胖小子。
而那个天之王。
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手揣在兜里。
特勤队长愣了两秒。
果断地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把隔离门重新关死。
这种大人物的家庭伦理剧,他们这帮当兵的还是少看为妙。
裴昼看着关上的大门。
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知道,今天这烂摊子,光靠嘴是摆不平了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隔离门。
“老头,你先哭着。”
裴昼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。
“过几天,我让人给你送几车光晶石过来。算赔你的。”
他按在门锁的绿色按钮上。
门滑开了。
裴昼像躲瘟神一样,快步走出了实验室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充满怨气的地方。
去公园里溜达一圈。
呼吸点没有消毒水和眼泪味道的新鲜空气。
星澜市,新建的中央公园。
初秋的下午。
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,在青石板小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微风吹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
裴昼走在小径上。
手里拿着一杯刚在路边买的冰镇柠檬茶。
咬着塑料吸管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压了压在实验室里惹出的一肚子烦躁。
前面不远处。
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八角凉亭。
凉亭里。
围着一群穿着背心大裤衩的退休大爷。
烟雾缭绕。
几个老头手里夹着廉价的卷烟,正盯着石桌上的残局。
“将军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喝,从凉亭里传出来。
裴昼咬着吸管。
原本打算直接绕过去。
但他的视线,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刚才喊“将军”的老头。
脚步。
猛地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