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啷。”
十字架砸在地砖上，弹了两下。
贞德的双膝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膝盖骨撞击粗糙的石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她没有去捡。
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。
视线死死黏在自己刚才掉落的那把纯银十字架上。
十字架滚了半圈。
停在光之肉山流下的一滩金色黏液边缘。
黏液像一条闻到腥味的没骨头软蛇。
慢吞吞地攀附上银饰表面。
十字架上原本附着的那层高阶教廷圣光。
像是一滴落在滚烫铁板上的冷水。
“呲”地一声。
冒出一股微弱的白烟。
教廷的光，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，瞬间熄灭。
纯银开始熔化。
在金色黏液的包裹下，十字架上的圣徒浮雕模糊、融解。
眨眼间，变成了一滩软趴趴的液态金属。
贞德看着那滩金属。
呼吸停滞。
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把干燥的棉花，憋得肺管子发酸。
檀香味顺着夜风灌进她的鼻腔。
她二十年的人生认知，在脑干里疯狂碰撞。
她想起了远在西大陆的光明大教堂。
想起了大穹顶上那些用极品灵石镶嵌的壁画。
想起了教皇坐在那把纯金打造的宝座上，手里握着镶满钻石的权杖。
教皇对她说。
神圣是无暇的。
天使是长着洁白羽毛、面容绝美的天上使者。
光明，需要最华贵的锦缎来装点。
可是。
贞德盯着眼前这团两百斤的粉色肉山。
它没有衣服。
没有羽毛。
连皮囊都抛弃了。
就是一坨纯粹的、还在缓慢蠕动的活体脂肪。
那几十只在肉块缝隙里打转的金色单眼。
没有眼皮，没有睫毛。
就这么直白地、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。
它把宇宙最深处的真理，血淋淋地摆在了她面前。
光，为什么需要钻石？
真理，为什么要迎合人类虚伪的审美？
这才是光！
这才是毫无杂质、直指血肉本源的神圣！
贞德眼眶发热。
鼻头发酸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眼眶，顺着脸颊往下滚。
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，碎成几瓣。
她明白了。
骗子。
教皇是个满口谎言的老骗子。
教廷几千年来跪拜的光明神，只是个披着华丽外衣的伪神！
他们用那些金碧辉煌的教堂和繁文缛节，把信徒的眼睛蒙住了。
太闷了。
贞德突然觉得，身上这件代表教廷圣女身份的长袍。
像一张长满倒刺的铁网。
死死勒着她的皮肉，勒得她透不过气。
肮脏。
虚伪。
她猛地抬起双手。
左手揪住长袍高高的白色立领。
五指用力收拢。
用力往外一扯。
“撕啦。”
昂贵的冰丝面料发出一声惨叫。
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。
露出底下白皙的锁骨。
风灌进领口，她却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她还不满足。
右手扣住左肩上那枚金线刺绣的圣剑徽章。
那是她受洗那天，教皇亲手为她别上的最高荣誉。
指甲卡进金线里。
猛地一拽。
徽章被硬生生扯下来。
带下几缕断裂的丝线。
她看都没看一眼，把徽章当垃圾一样，甩进旁边的脏水坑。
“吧唧”溅起两滴泥水。
双手并用。
长袍前襟的珍珠纽扣被她接连扯断。
“吧嗒。吧嗒。”
圆润的珍珠弹在青石板上，到处乱滚。
有一颗撞在裴昼的运动鞋鞋帮上，弹进了墙角的杂草丛。
裴昼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塑料袋。
两桶红烧牛肉面在袋子里磕碰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塑料摩擦声。
他站在原地。
头皮一阵发麻。
这大半夜的。
偏僻旧巷子，连个路灯都没有。
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，上一秒还要拿十字架砸他。
看了一眼史莱姆，下一秒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当街撕衣服。
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哎，大姐，你别撕了。”
裴昼赶紧往后退了半步，塑料袋撞在大腿上。
“我这真是正规宠兽，有养犬证的。”
他空出左手，往前虚按了两下。
“你别讹人啊。这要是被防卫局巡逻的看见，我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”
贞德没理他。
她喘着粗气。
汗水把金色的发丝黏在脸颊和脖子上。
她去解腰间的银色金属束腰。
搭扣有点紧，卡住了。
她急躁地用指甲去抠。
食指指甲折断了半截，渗出血丝。
她根本不管。
直接双手抓着束腰的皮带两端，凭着蛮力硬生生扯断。
“当啷。”
金属扣落地。
沉重的圣女外袍彻底松垮，滑落在青石板的泥水里。
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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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料贴着皮肤，沾着冷汗。
光之肉山发出一声慵懒的“吧唧”。
它那几十只金色单眼看着贞德。
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迷途知返的狂信徒。
肉块缝隙里，吐出一个带甜杏仁味的透明泡泡。
泡泡慢悠悠地飘到贞德面前。
破了。
这股味道钻进肺里。
贞德觉得整个灵魂都升华了。
脑海里那些被教廷灌输的教义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她抬起头。
看着裴昼。
这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几十块钱旧校服。
手里提着超市打折的泡面袋子。
脚下一双沾着泥巴的胶鞋。
这就对了。
真正的神明代行者。
掌握着终极血肉真理的存在。
就该是这种大隐隐于市的姿态。
哪像教廷那些虚伪的主教，天天穿着金丝银线的法袍，吃着空运的雪山灵果。
那都是被物质腐蚀的假货。
贞德双手撑在粗糙的地砖上。
沾着泥水的白袜在青石板上摩擦。
她往前爬了两步。
膝盖拖着碎裂的布条，磨破了娇嫩的皮肉，渗出几丝鲜血。
她像感觉不到疼。
“你干嘛！松手！”
裴昼吓得直缩腿。
他想往后退，但左腿已经被人死死抱住了。
贞德双手环抱住裴昼的左小腿。
力气大得吓人。
裴昼抽了一下腿，没抽动，差点站不稳摔一跤。
贞德仰起脸。
金发散乱。
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，留下一道道泥痕。
那张绝美的脸上，透着一种病态的、抛弃一切的狂热。
她脸颊紧紧贴着裴昼校服裤腿粗糙的化纤布料。
张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