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德拦在青石板路中央。
晚风夹着初秋的凉意，吹过星澜市这条偏僻的旧巷。
她身上那件绣着金丝的白色长袍，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她站得笔直。
右手高高举起，五指死死攥着一把纯银十字架。
十字架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“交出邪物。”
贞德咬字很重，声音清脆却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异端。你今天逃不掉教廷的审判。”
裴昼站在三步开外。
他刚从巷子口的便利店出来，手里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。
塑料袋里装着两桶打折的红烧牛肉面。
提手勒得他食指有点发红。
他停下脚步。
看着对面这个金发碧眼、杀气腾腾的外国修女。
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了八百遍了。”
裴昼把塑料袋换到左手，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。
“那真的是正规光系。我连居委会的养犬证都办下来了。”
“你这大半夜的非要挡路，有意思吗？”
贞德没接话。
她右手的银质十字架上，已经开始隐隐泛起一层锐利的白光。
“行吧。”
裴昼懒得再费口舌。
他知道跟这种被教廷洗脑的死硬派讲道理没用。
右手衣袖往上一拉。
手背上，那个金色的御兽印记猛地一闪。
“轰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像个实心铁坨子从三楼扔了下来。
一坨两百斤重的庞然大物，直挺挺地砸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路上。
地砖承受不住这股蛮力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裂开三道指头宽的深缝，碎石渣子溅到墙根。
这是一团粉红色的肥肉。
像一大块没装盘的巨型果冻，在地面上剧烈地颤了三颤。
脂肪之间没有骨骼支撑。
半透明的金色黏液，顺着坑洼不平的肉皮往下流。
吧嗒。
一滴黏液砸在碎裂的石板上。
冒起一缕带着甜杏仁味的白烟。
青石板直接被烧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浅坑。
肉山蠕动了一下。
“吧唧。”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拉扯声。
肉山表面，几十道紧闭的缝隙同时裂开。
几十只玻璃弹珠大小的金色眼球，齐刷刷地翻转过来。
没有眼皮。
没有睫毛。
纯粹的金色瞳孔，死死盯住了对面的贞德。
贞德站在原地没退。
她左手一直背在身后。
掌心里，早就扣死了一团刺眼的白光。
那是教廷秘传的十级神圣净化术。
高浓度的光元素在她掌心疯狂压缩。
烫得她手心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、沸腾。
她来星澜市的任务，就是抹杀这个伪装成光明的恶魔。
她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晰地预演接下来的画面。
白光出手。
这团肮脏恶心、流着黏液的烂肉，会被瞬间烧成灰烬。
连一丝残渣都不会在世上留下。
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。
就在那几十只金色眼球锁定她的那一秒。
贞德左手猛地从背后抽回。
往前一推。
准备把那团足以熔断钢铁的净化之光狠狠砸出去。
光团刚离开掌心半寸。
哑火了。
就像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，兜头浇在了一根火柴上。
“哧”的一声闷响。
贞德掌心那团璀璨夺目的白光，瞬间熄灭。
没有能量碰撞的爆炸声。
没有灵力反噬的冲击波。
就是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直接抹除。
连一丝热乎气都没在空气里留下。
贞德的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。
五指张开。
僵在半空。
她呼吸猛地一顿。
肺管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冰水的棉花。
憋得胸腔发酸。
视线里。
那坨粉肉还在有节律地起伏蠕动。
几十只金色单眼在黏液里骨碌碌转圈。
恶心。猎奇。让人胃里直翻酸水。
这是她身为教廷圣女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判断。
可是。
可是那几十只眼球里散发出来的光芒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那是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雨后檀香味。
蛮横地撞开了她紧闭的鼻腔。
这股味道带着一种绝对高维的威压。
绕过了她所有的防御法器。
直接砸进她的脑干。
贞德后背上的汗毛，一根根倒竖起来。
细密的冷汗从额头冒出。
顺着挺直的鼻梁往下滑落。
滴在红润的嘴唇上，又咸又涩。
她直视着那些没有眼皮的金色瞳孔。
脑子里。
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轰然崩塌。
教廷的圣典上写着。
光明神是慈悲的长者。
天使是长着洁白羽毛的纯洁使者。
神圣的力量，必须是温暖的、柔和的、充满秩序与美感的。
贞德把这些规矩背了二十年。
每天早晚祷告，把这些文字深深烙印在灵魂里。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她坚信那就是光明的终极形态。
但现在。
肉山上散发出来的光芒。
直接把她脑子里那些厚重的圣典撕成了漫天碎纸片。
那是比教皇权杖上的极品宝石，还要纯粹千万倍的本源。
没有虚伪的泥塑金身。
没有刻意修饰、迎合人类审美的人形皮囊。
只有抛弃了一切外在伪装后。
直指宇宙法则最深处的血肉和真理。
这才是光。
这才是最原始、最纯洁无暇的神圣！
贞德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倒抽气声。
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在下水道里玩了一辈子污水的乞丐。
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头发。
硬生生拔高到了九天之上。
被迫睁开眼睛，直视了刺眼的太阳内核。
她以往信奉的那些教廷规矩。
那些繁琐的仪式、华丽的圣袍。
在这坨流着黏液的粉色肉山面前。
简直就像是地摊上三毛钱一本的劣质连环画。
粗糙。
可笑。
充满了凡人为了粉饰太平而人工伪造的低级感。
全都是假的。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贞德嘴唇剧烈哆嗦。
牙齿上下打架，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她拼命想移开视线。
想把眼睛闭上。
但脖颈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。
那几十只金色眼球就像带有某种强力的磁场。
死死钉住了她的视网膜。
强烈的神圣洗礼，在她的意识海里疯狂冲刷。
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金色海啸。
她能清楚地感觉到。
自己引以为傲的纯洁信仰，正在被这股更高维的真理一点点吞噬。
被同化。
教皇曾经在圣彼得大教堂里对她说过的话。
她受洗那天发下的神圣誓言。
在浓烈的檀香味中，迅速融化成渣。
她牙齿死死咬破了内唇。
新鲜的血腥味刺激着味蕾。
她想用这丝疼痛来唤醒残存的理智。
没用。
连这点微不足道的痛觉，都在那股浩瀚的神圣感面前。
被强行抚平了。
取而代之的。
是一种让人想跪在泥地里痛哭的极度安宁。
一种找到了生命最终归宿的诡异狂热。
裴昼站在肉山后面。
他把装泡面的塑料袋夹在左胳膊底下。
探出半个脑袋。
看着对面那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外国女人。
贞德原本红润的脸色，现在惨白如纸。
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。
划过脸颊。
砸在领口金色的十字绣纹上。
她整个人抖得像深秋风中的落叶。
双腿的骨头缝里像被抽干了力气。
高高举起的右手。
指节彻底松开。
再也握不住那把代表着教廷无上权力的纯银十字架。
“当啷。”
沉重的十字架脱手掉落。
砸在裂开的青石板上。
弹了两下。
滚到了光之肉山流下的一滩金色黏液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