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四年九月十五，午前六时。关原盆地起了大雾。
赵明博的三千兵在南宫山东麓的树林里蹲了一夜。一千鸟铳手趴在最前头，迅雷铳的铳管上裹着油布防潮；一千三眼铳手缩在树干后头，三管铳攥在手里；二十门弗朗机炮架在树林边缘的高地上，炮口对着山下的中山道。赵明宁蹲在炮位旁边，拿算盘核对着每一门炮的弹药基数。
李光耀从雾里飘回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明博，吉川广家的兵堵在南宫山南麓的山道上，毛利秀元的主力被他挡在身后，动不了。吉川广家跟家康约好了，今天一兵不发，把毛利家的一万六千兵全堵在山上。”
赵明博把千里镜往南麓方向转了转，雾太大，什么也看不清。“毛利秀元知道吉川广家通敌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毛利秀元以为吉川广家只是畏战。下官今晚去他梦里走了一趟，把吉川广家跟家康私通的证据摆给他看了——黑田长政写给吉川广家的密信，信上写着‘毛利本领安堵，关东可保’。毛利秀元看了信，脸都青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，‘吉川广家是我毛利家的家臣，他出卖毛利家，我饶不了他。可他现在堵着山道，我的兵下不去。赵提督要是能替我除掉吉川广家，毛利家一万六千兵，从南宫山上压下去，抄家康的后路。’”
赵明博把千里镜搁下，回头看了看赵明宁：“明宁，弗朗机炮能打到南宫山南麓的山道吗？”
赵明宁翻了翻手里的炮位图：“哥，弗朗机炮打的是直射，山道在南宫山南麓，炮位在东麓，中间隔着一道山脊，打不到。可迅雷铳手能摸过去，从侧翼打吉川广家的后队。”
“那就摸过去。”赵明博把令旗一劈，“鸟铳手第一队、第二队，从南宫山东麓往南摸，绕到吉川广家后头。三眼铳手第三队、第四队，跟在鸟铳手后头，近战接应。弗朗机炮留在东麓，等吉川广家的兵往山上跑的时候，炮口调过去轰。”
李光耀从赵明博肩膀上飘起来：“明博，下官去毛利秀元梦里，让他听见山下的铳声就往下压。吉川广家的兵一乱，毛利秀元从山上冲下来，前后一夹，吉川广家跑不了。”
赵明博点了点头。
午前七时，雾散了一半。
南宫山南麓的山道上，吉川广家的四千兵排成三列横阵，堵在山道最窄处。吉川广家骑在马上，攥着折扇的手一直在出汗。他知道家康的密使就在后头等着，等他今天按兵不动，等关原打完，毛利家就被削到长门一国，他吉川广家就能代替毛利辉元，当上长门的主子。
可他没听见身后林子里的铳声。
赵明博的鸟铳手从南宫山东麓的树林里摸出来，绕到吉川广家后队侧翼的时候，吉川广家的兵还在面朝山上，盯着毛利秀元的动静。第一排迅雷铳响的时候，吉川广家的后队像被镰刀割倒的稻子一样倒下去。第二排、第三排跟着响，铳声在山谷里来回撞，吉川广家的兵往前涌，想往山上跑，可山道窄，人挤人，跑不动。
吉川广家回头一看，后队已经垮了，鸟铳手正从侧翼往中间压。他把折扇一收，拔刀喊了一声：“往山上冲！冲过去跟毛利秀元合兵！”
可毛利秀元没给他机会。
李光耀蹲在毛利秀元的梦里，看着山下铳声一响，立刻喊了一声：“秀元！吉川广家后队垮了！下山！”
毛利秀元在梦里一激灵，醒过来的时候，山下的铳声还在响。他把令旗一劈：“全军下山！吉川广家通敌，给我拿他的人头！”
一万六千毛利兵从南宫山上压下来，像山洪一样冲进吉川广家的侧翼。吉川广家的四千兵被夹在中间，前头是毛利秀元的一万六千兵，后头是赵明博的三千明军，鸟铳和三眼铳从两边往中间打，弗朗机炮从东麓调过来，炮弹落在吉川广家的后队里，炸开一团团血雾。吉川广家骑马往山道外头跑，被毛利秀元的家臣追上，一枪捅下马，摁在地上捆了。
午前九时，吉川广家全军覆没。毛利秀元的一万六千兵从南宫山压下来，摆在了家康本阵的侧后方。
赵明博把令旗往西边一劈：“弗朗机炮，调转炮口，对着中山道！鸟铳手，往西压！配合毛利秀元，抄家康的后路！”
可就在这时候，李光耀从松尾山方向飘回来，脸色铁青：“明博，小早川秀秋动了。他的一万五千兵从松尾山上下来了，没往家康那边打，往大谷吉继的阵地上压过去了！”
赵明博把千里镜往松尾山方向一转。松尾山海拔近三百米，小早川秀秋的旗号从山腰往下移动，一万五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大谷吉继的阵地。大谷吉继只有一千五百人，加上户田胜成、平塚为广的几百兵，满打满算两千出头。小早川秀秋的兵从山上压下来，兵力是八比一。
“明宁！弗朗机炮调转炮口，对着松尾山方向！”赵明博把令旗往松尾山一劈，“鸟铳手第一队、第二队，跟我走！去救大谷吉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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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宁把算盘一搁：“哥，弗朗机炮打不到松尾山！中间隔着山脊！”
“那就推到山脊上去！”赵明博翻身上马，“炮架拆了，人扛过去，架在山脊上，对着小早川秀秋的后队轰！明宁，你带人扛炮！”
赵明宁把算盘往怀里一塞，冲炮手们一挥手：“拆炮架！扛炮管！”
午前十一时，大谷吉继的阵地已经撑不住了。
大谷吉继坐在轿子里，脸上裹着白布，手里的令旗一直在往前指。他的一千五百兵排成三列，前面是东军的藤堂高虎和京极高知，后面是小早川秀秋的一万五千兵。大谷吉继早就料到小早川秀秋会叛变，在山腰上摆了六百兵防备松尾山方向。可六百人挡一万五千人，挡了一个时辰，六百人倒了一半。
小早川秀秋的兵从松尾山上冲下来，前队已经突进了大谷吉继的侧翼。大谷吉继的兵拿刀和枪顶着，可人越打越少，阵线越缩越紧。户田胜成在左翼被小早川的兵围住，力战而死。平塚为广在右翼被铁炮打穿了肩膀，还在喊“顶住”。
就在大谷吉继的阵线快要崩的时候，赵明博的鸟铳手从南宫山东麓的山脊上冒出来了。
一千迅雷铳手排成三列，从山脊上往下压。第一排铳响的时候，小早川秀秋的后队倒了一片。第二排、第三排跟着响，铳声从山脊上滚下来，小早川秀秋的兵以为背后被抄了，前队的攻势一滞。赵明宁扛上来的六门弗朗机炮架在山脊上，对着小早川秀秋的后队轰了两轮，炮弹落在人堆里，炸开一条血路。
大谷吉继在轿子里听见山脊上的铳声，把令旗往山脊方向一指：“援军到了！顶住！”
大谷吉继的残兵拼了最后一口气，把阵线稳住了。小早川秀秋的兵在山腰上停了一下，可停了一下之后，又往下压——小早川秀秋知道，他要是退了，家康饶不了他。
可小早川秀秋没注意到，他身后的松尾山山脚，脇坂安治、朽木元纲、小川佑忠、赤座直保四队四千二百人，已经动了。这四队本来是德川家康安排在松尾山山脚防备小早川秀秋的，一直隐藏自己已经投靠东军的秘密。可仗打到这个份上，四队看见小早川秀秋冲下去了，又看见山脊上明军的铳声压过来，脇坂安治把刀一拔：“小早川秀秋冲了，咱们也冲——冲大谷吉继！”
四千二百人从山脚往大谷吉继的阵地上压。大谷吉继的兵刚稳住正面的小早川秀秋，侧面又被脇坂安治的四千二百人捅了一刀。阵线终于崩了。
赵明博在山脊上看得清楚，大谷吉继的阵线崩了，小早川秀秋和脇坂安治的兵正往中间压。他把令旗一劈：“鸟铳手，往下压！救大谷吉继！”
可来不及了。大谷吉继的轿子被小早川秀秋的兵围住，大谷吉继在轿子里把刀横在脖子上，喊了一声“关白，臣尽忠了”，刀一抹，倒在轿子里。
午前十一时半，大谷吉继全军覆没。
赵明博把鸟铳手收拢到山脊上，往下看。关原盆地里，西军的阵线已经乱了。宇喜多秀家的兵被福岛正则和寺泽广高压着打，小西行长的兵被织田有乐和古田重胜缠住，石田三成的兵在本阵前跟黑田长政、细川忠兴、加藤嘉明、金森长近死磕。可小早川秀秋的叛变和大谷吉继的覆灭，像一块石头砸碎了西军的中线。
赵明宁把弗朗机炮架在山脊上，对着山下轰。赵明博把鸟铳手排成三列，从山脊上往下压，专打小早川秀秋的侧翼。小早川秀秋的兵被山脊上的铳声压住，往松尾山方向退。
李光耀从盆地里飘回来，落在赵明博肩膀上：“明博，石田三成派人来问——明军能不能往西压，把家康的本阵捅一下？”
赵明博往西边看了看，家康的本阵在桃配山上，旗号密密麻麻。他摇了摇头：“明军三千人，捅家康本阵不够。可咱们能压住小早川秀秋，让石田三成腾出手来收拢残军。”
他把令旗往山下一劈：“鸟铳手，往下压！三眼铳手，跟我冲！把松尾山山脚占住！”
午前十二时，赵明博的三千兵从山脊上压下来，把松尾山山脚的小早川秀秋残兵赶回了山上。石田三成、宇喜多秀家、小西行长趁这个空当，把残兵收拢到笹尾山一线，重新列阵。
家康在桃配山上看着松尾山山脚的明军旗号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跟本多忠胜说：“明国的兵不多，可火器太利。传令，别往松尾山方向压，压宇喜多和小西。”
关原的仗，还没打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