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四年，秋。
丰臣秀吉死在名护屋城的消息传到台南时，赵文远正在看赵明宁呈上来的《镇南洋宣慰司里甲章程》。他把塘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跟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秀吉死了。塘报上说‘暴毙’，可日本那边传出来的话是——有人下了毒。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案头：“赵大人，秀吉一死，日本就乱了。五大老里，家康最肥，前田利家最老，毛利辉元最远，宇喜多秀家最年轻，上杉景胜最冤——被家康一道令支去打最上，结果最上没打成，回头一看，家康在背后捅刀子。五奉行里头，石田三成管行政，最恨家康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摊开：“本官最担心的，是秀赖。秀赖才几岁？”
“六岁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“六岁的娃娃当日本王，压不住家康。家康今年五十五，忍了一辈子，等的就是秀吉死。秀吉一死，他第一个动手。”
果然，秀吉死后的第三个月，德川家康在伏见城召集武断派大名——福岛正则、加藤嘉明、黑田长政、细川忠兴、池田辉政、浅野幸长、藤堂高虎——当着这些人的面说了一句话：“太阁是被人毒死的。毒他的人，就在大坂城里。”
家康没有点名。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石田三成管着丰臣家的行政，秀吉的饮食、医药、起居，全经他的手。家康的话传出去，大坂城里一夜之间贴满了匿名揭帖，上头写的是——“石田治部少辅弑主。”
石田三成在大坂城的宅子里坐了一宿。第二天一早，他把兄长石田正澄叫来，说了一句话：“家康要杀我。我不等他来杀，我先反。”
李光耀是在石田三成召集大名的那天晚上飘到大坂城的。他蹲在大坂城西之丸的房梁上，看着底下坐了满满一屋子人。石田三成坐在上首，面前摊着丰臣秀赖的旗印，旁边摆着五奉行的联署状。底下坐着的人，李光耀一个一个数——
宇喜多秀家，五大老之一，备前宰相，五十七万石，一万七千二百二十人。他是秀吉的养女婿，三十出头，最恨家康专权，秀吉一死就倒向了三成。
小西行长，肥后宇土城主，二十万石，六千人。他是堺町商人出身，跟着秀吉打朝鲜打了几年，跟明军交过手，知道明军的火器厉害，可他也知道——家康恨他，因为他在朝鲜跟明军议和，家康骂他“卖国”。
大谷吉继，越前敦贺城主，五万石，一千五百人。他脸上裹着白布，坐在三成旁边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治部，我跟你。家康容不下我，我也容不下他。”
毛利辉元，安艺广岛城主，一百二十万五千石。他没有亲自来，派了使者，说“毛利家愿为西军总大将，可兵要慢慢调”。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得清楚——毛利辉元这个人，名字挂帅可以，真打起来，未必肯拼命。他堂弟吉川广家跟家康暗通款曲，这事三成还不知道。
上杉景胜，会津一百二十万石，也没亲自来。他被家康一道令支去打最上，回头一看家康在背后捅刀子，干脆反了。他派了使者来，说“上杉家愿从东边夹击家康”。可上杉的兵远在会津，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
岛津义弘，萨摩七十万石，一千七百人。老头六十多了，坐在角落里不说话，可李光耀看见他攥着刀柄的手一直没松。岛津家跟家康没仇，可三成派人去萨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家康要削藩，削完毛利削上杉，削完上杉削岛津。你萨摩能跑？”岛津义弘就来了。
长宗我部盛亲，土佐二十二万石，六千六百六十人。他爹长宗我部元亲被秀吉灭了国，他本来恨丰臣家。可三成跟他说——“家康比秀吉还狠。秀吉灭你爹的国，可秀吉认了你。家康连认都不认。”长宗我部盛亲就点了头。
小早川秀秋，备前三十七万石，一万五千六百七十五人。他是秀吉的养子，可三成心里清楚——这个人靠不住。秀秋跟家康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可三成还是把他拉进来，因为秀秋的兵多，摆在那儿也是个威慑。
李光耀数完了，心里头算了一笔账：西军名义上的总兵力，号称十万。可真正能打的，宇喜多秀家一万七、小西行长六千、石田三成自己五千八百、大谷吉继一千五、岛津一千七、长宗我部六千六——加起来不到四万。剩下的毛利、上杉、小早川，名字挂着，兵未必动。
可家康那边呢？德川家康自己二百五十六万石，三万兵。福岛正则六千、黑田长政五千四、细川忠兴五千一、池田辉政四千五、藤堂高虎两千五、加藤嘉明三千、田中吉政三千——光这些武断派，就有三万多。加上家康自己的三万，东军能动的兵，少说六万。而且家康的兵，全是跟着他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钻进石田三成的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治部少辅，本官是清欢君。大明那边，赵总督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你举旗，大明接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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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田三成在梦里愣了一下：“明国的赵文远？南国公？”
“对。赵总督说了，秀赖是大明封的日本王。家康造谣说秀赖的亲爹是被你毒死的，这就是在打大明的脸。大明不能不管。赵总督派他儿子赵明博带三千人，已经从台南出发了。船上是弗朗机炮、三眼火铳、迅雷铳。三千人不多，可全是见过血的兵。打对马海峡的时候，就是这些人把日本水师打散的。”
石田三成的眼睛亮了：“明国的兵，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半个月之内。到了，归你调遣。可有一条——赵总督说了，明国的兵只打家康，不掺和日本内政。打完了家康，秀赖继位，明国的兵就撤。”
石田三成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在梦里站起来，冲李光耀拱了拱手：“君上，替在下谢过赵总督。三成举旗，打的是‘大一大万大吉’——一人为万众，万众为一人。家康要夺秀赖的天下，三成就要护秀赖的天下。明国愿意来帮，三成领这个情。”
万历二十四年九月，大坂城。
石田三成在城头竖起了“大一大万大吉”的旗印。旗是白底黑字，六个字写得顶天立地。旗竖起来的当天，宇喜多秀家的一万七千兵从备前开进了大坂，小西行长的六千兵从肥后赶来了，大谷吉继的一千五百兵从敦贺赶来了。岛津义弘的一千七百萨摩兵从海路到了，长宗我部盛亲的六千六百土佐兵从土佐北上。大坂城里头，旗号挤得跟林子似的，可李光耀蹲在城头上一看，就知道——这些人里头，真心跟三成干的，不到一半。
家康那边也没闲着。福岛正则、黑田长政、细川忠兴、池田辉政、藤堂高虎、加藤嘉明、田中吉政，全在伏见城聚齐了，一个个拍着胸脯说“跟家康公讨伐三成”。家康把这些人拢在手里，六万兵从伏见往西压，前锋已经到了美浓的岐阜城下。
李光耀从大坂城飘回台南那天，赵明博的船队已经出了港。
赵明博站在“镇南”号的舵楼上，看着甲板上列队的三千兵——一千鸟铳手，扛着迅雷铳；一千火铳手，扛着三眼铳；一千炮手，推着二十门弗朗机炮。这些兵是从镇南洋水师营和台湾府民兵里挑出来的，在台湾打过日本人，在吕宋清过土着，见了血不慌。
赵文远站在码头上，把令旗递给赵明博：“明博，这一回你是客军。到了大坂，听石田三成的调遣，别自作主张。可有一条——家康的兵，往死里打。打完了，秀赖继位，你就撤。”
赵明博接了令旗，转身就要上船。赵文远叫住他：“等等。你弟弟明宁，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赵明宁从后头走出来，手里攥着本册子。赵文远说：“明宁不打仗。他管粮草、管账目、管跟大坂城的联络。你打仗，他管后方。兄弟俩一个打一个守，跟镇南洋一样。”
赵明博看了他弟弟一眼，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行。上船。”
船队出了台南港，往北去了。李光耀从大坂城飘回来，落在赵文远肩膀上：“赵大人，石田三成的旗竖起来了，可西军里头，毛利辉元按兵不动，小早川秀秋两头下注。这一仗，不好打。”
赵文远看着北边的海面，没说话。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