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耀进入了赵文远梦中。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案头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赵大人，等一下。”
赵文远看着他。
“旧港的事，下官觉得，不急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“赵大人，你从万历十七年到镇南洋，到现在万历二十二年，五年了。五年里头，打了吕宋、收了台湾、扩了南洋、打了对马海峡、封了日本王。镇南洋宣慰司的疆土，从台湾一岛扩到吕宋、到南洋群岛，翻了十倍不止。可赵大人，你回头看看——这五年扩出来的地，消化了多少？”
赵文远没说话。
“吕宋打下来了，可吕宋岛上的宿务、怡朗、黎牙实比，清完了没有？镇南洋州立了，可镇南洋州里的土着部落，编了户籍的多少，没编的多少？台湾岛上的三县，汉人、土着、移民编了华夏族，可华夏族的认同，三年就扎下根了？赵大人，下官在台南蹲了五年，看见的是——地盘扩得快，可底下的根没扎牢。土着的里长当上了，可心里头认不认大明，得再过十年才知道。汉人的移民分了地，可要是明年再来一场仗，他们跑不跑，得打起来才知道。”
赵文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君上，你的意思是，旧港先放着？”
“先放着。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是南国公，世袭罔替。镇南洋宣慰司是你的封地，皇上不会换你。你急什么？旧港跑不了，满剌加也跑不了。你把镇南洋的内部消化好了——户籍编完了，华夏族认同扎下根了，土着里长能自己管村务了，民兵能自己守炮台了——再往外扩。扩出去的地，才守得住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你说得对。本官这些天也在想这事——镇南洋宣慰司的疆土，五年扩了十倍。可官府的章程，还是照南直隶的旧章程改的。户籍册子换了，可里甲制度还没铺开。华夏族的学堂开了，可教材还是广州运来的，没有一本是专门给南洋土着写的。民兵编了，可训练的法子还是水师营的，南洋的地形跟台湾不一样，民兵得练适合南洋的打法。”
“所以下官说，先把内部消化好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从亳州走到台南，干了二十年。二十年里，你清田、断案、打仗，干的是‘扩’的事。可现在镇南洋宣慰司的疆土够大了，你得干‘守’的事。守，比扩难。扩的时候，敌人明明白白。守的时候，麻烦在暗处——土着里长不办事，你怎么办？华夏族认同扎不下根，你怎么办？移民跟土着闹矛盾，你怎么办？这些事，比打马尼拉难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旧港的事，先放一放。本官给秦明远换个差事——镇南洋宣慰司的内部章程，你给本官拟一份。户籍、里甲、学堂、民兵、税则，一样一样重新拟。拟完了，在台南先试。试好了，再铺到台湾、吕宋、镇南洋州。”
秦明远应了。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还有一件事——明宁那孩子，这些天老往码头跑。下官托梦问了他一嘴，他说‘我哥在对马海峡打了胜仗，我也想出海打仗’。”
赵文远皱了皱眉。赵明宁是他次子，今年十七，跟赵明博当年一个岁数。可明宁从小不爱舞刀弄枪，爱读书，爱算账，爱看他批公文。赵文远在台南办的第一期学堂，明宁当先生，教土着孩子念《三字经》。教了三个月，土着孩子念得比他还熟。
“让他来。”
赵明宁进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攥着本册子——是台南县的户籍册子，他帮着秦明远整理过。赵文远看了看他：“你想出海打仗？”
赵明宁低着头：“爹，哥在对马海峡打了胜仗，儿子也想去。儿子读了十几年的书，可光读书没用。得出去闯，像爹当年那样，从县丞干起，一步一步干出来。”
赵文远看了他一会儿：“明宁，你哥出海打仗，是因为他会打仗。他在船上待了四年，从水手干到提督。他会看海图、会算潮汐、会指挥炮位。你哥打对马海峡的时候，一天一夜没合眼，在舵楼上盯着日本人。他打完了，清点伤亡的时候，手在抖。你行吗？”
赵明宁抬起头：“儿子可以学。”
“学可以。可你学的是打仗的皮毛，学不了打仗的根。打仗的根是什么？是知道什么时候不打。你哥打对马海峡，烧了八条粮船就撤，不恋战。他打浅茅湾，烧完了粮船就撤，不追九鬼嘉隆。为什么？因为他知道，追下去会中埋伏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追、什么时候撤？”
赵明宁不说话了。
赵文远把册子从他手里接过来，翻了两页：“明宁，你整理的这本册子，比打仗要紧。这本册子上头记的是台南县的户籍——汉人多少户、土着多少户、移民多少户、编了华夏族多少户。这些数字，你哥在海上打仗的时候看不见。可没有这些数字，你哥打的仗就白打了。打下来一岛的地，得有人编户籍、有人管村务、有人办学堂、有人收税。这些事，你哥干不了。你干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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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宁低着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赵明宁肩膀上：“明宁，本官跟你说句实话——镇南洋宣慰司现在最缺的不是能打仗的人。你哥能打，范同知能打，韩千户能打。缺的是能治理地方的人。秦明远一个人管着镇南洋的民政，忙不过来。你跟着秦明远，从户籍、里甲、学堂、税则一样一样学。学三年，到台南当知县。当三年知县，干得好，升知府。再干三年知府，升镇南洋宣慰司的布政使。到那时候，你哥在海上打仗，你在岸上管地方。兄弟俩一个打，一个守，镇南洋才稳。”
赵明宁抬起头，看着李光耀，又看了看赵文远。
赵文远把册子还给他：“明天起，你跟着秦明远。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。先从户籍册子整理起，整理完了，跟着秦明远去各县核实。核实完了，跟着秦明远拟章程。拟完了，在台南先试。”
赵明宁接了册子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要走。赵文远叫住他：“明宁，你哥打对马海峡的时候，你在台南学堂教书。那些土着孩子，念《三字经》念得怎么样？”
赵明宁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念得好。有个叫陈阿生的，八岁，念得比汉人孩子还快。他说他爹是汉人，他妈是土着，他是华夏族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把那个陈阿生记住——往后镇南洋宣慰司的华夏族，就是靠这些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的。你哥在海上打，你在岸上教。教出来的孩子，就是镇南洋的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