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耀从基隆回来那天，台南下了场大雨。
他飘进总督衙门后堂的时候，赵文远正对着舆图抽烟。烟是台南本地种的，晒干了拿纸卷的，味儿冲。赵文远平时不抽烟，只有碰上解不开的事才抽一根。
“君上，明博那边怎么样？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：“船厂三班倒，八条镇洋船已经下水了，十二条快船也快完工了。明博天天在海上练，练浅水航行、练合围、练火攻。可下官看了他的船，心里头还是不踏实——二十条船打一百多条，打不过。明博能做的，是截运兵船，截多少算多少。”
赵文远抽了口烟：“本官也这么想。可君上，本官这些天一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万一日本人真上了岸，怎么办？”
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着他。
“上回你说，日本人上了岸，民兵守村，水师营守城。可本官想了几天，觉得这法子不行。”赵文远把烟掐了，“日本人八万人上了岸，民兵守村守不住。一个村几十个民兵，日本人几百号人一围，民兵打不过。打不过就得撤，撤了村就丢了。村丢了，老百姓跑进山，日本人烧房子、抢粮食、杀人。老百姓活不下去，就得怨官府——‘官府守不住，让我们遭殃’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赵大人，你说的这个，下官也想到了。日本人上了岸，要守住台湾岛，只能坚壁清野——把老百姓撤走，把粮食烧了，把房子拆了，把井填了。日本人来了，什么都拿不到，饿也饿死他们。”
赵文远把烟掐了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雨：“坚壁清野，说得轻巧。老百姓撤走，往哪儿撤？粮食烧了，老百姓吃什么？房子拆了，老百姓住哪儿？君上，本官从亳州到台南，干了二十年，没干过坚壁清野的事。本官干的是给老百姓分地、给老百姓借粮、给老百姓建学堂。坚壁清野一搞，前面二十年白干了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蹲在窗台上：“赵大人，下官知道你心疼老百姓。可八万人上了岸，你不坚壁清野，老百姓更惨。日本人在朝鲜怎么干的？烧房子、抢粮食、杀人、糟蹋女人。台湾岛上的老百姓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，比坚壁清野惨十倍。”
赵文远没说话。
“可下官也心疼老百姓。”李光耀的声音低了些，“赵大人，下官想了好几天，想出一个法子——不坚壁清野，让日本人根本上不了岸。”
赵文远转过身：“怎么上不了岸？”
“赵大人，日本人渡海得用船。八万人，加上马匹、粮草、兵器，得几百条船。几百条船从长崎到台湾，得走四五天。四五天里，明博的水师在外海巡。巡到了，打沉几条运兵船。打沉一条，就少几百个兵。可光靠明博的二十条船，打不沉几百条运兵船。下官的意思是——在台湾岛外围设三道防线。”
赵文远回到案前，把舆图摊开。李光耀跳到舆图上，拿爪子在台湾岛外围画了三个圈。
“头一道，基隆港外海。基隆港是台湾岛北边最大的港，日本人从长崎来，最可能从基隆登陆。明博的快船队驻基隆，天天出海巡。看见日本船，就打。打沉几条，日本人就得绕道。绕道就得走更远的路，走更远的路就多几天。多几天，明博就有更多机会截他们。”
“第二道，淡水港外海。淡水港小，可也能停船。日本人要是在基隆被截了，可能改从淡水登陆。淡水港外海也得设防线，放几条快船，日夜巡。”
“第三道，台南港外海。台南港是咱们的老窝，日本人也可能从台南登陆。台南港外海放镇洋船，大号破虏炮对着海面。日本人从台南来，就轰他。”
赵文远看着舆图上的三个圈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这三道防线，明博的船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所以下官还有第四道——陆上防线。赵大人，你方才说民兵守村守不住。可要是民兵不守村，守炮台呢？各港口外边修炮台，炮台上架破虏炮，民兵守在炮台上。日本人从海上来了，炮台上的炮先轰。轰沉几条船，日本人就上不了岸。上了岸的，炮台上的炮也够得着。炮台修得结实些，日本人没大炮，轰不塌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把基隆、淡水、台南三个港口标出来，又标了炮台的位置：“基隆港外头修两座炮台，淡水港修一座，台南港修两座。炮台上架大号破虏炮，每座炮台配五十个民兵，日夜守着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下官这些天一直在想——日本人要登陆，得先派人来探路。探路的船，不会太大，也不会太多。明博的快船在外海巡，看见探路的船，就打。打沉了，日本人就不知道咱们的炮台在哪儿。不知道炮台在哪儿，他们就不敢贸然登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，在舆图上把台湾岛北边的海域圈了一下：“明博的快船队，从今天起，基隆港外海日夜巡。看见日本船，不管大小，先打再说。打沉了，日本人不落海就不知道咱们的布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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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又补了一句：“赵大人，还有一样——台湾岛的贸易点，得严查。日本人派来的探子，可能扮成商人，混进港口探路。从今天起，台湾岛只留台南一个贸易点。基隆、淡水、台北的贸易点，全停了。日本商人，不准进港。逮着一个，扣一个。”
赵文远把秦明远叫进来：“秦明远，传令——台湾岛只留台南一个贸易点，基隆、淡水、台北的贸易点停掉。日本商人一律不准进港。逮着日本商人，扣船扣人，送总督衙门审。”
秦明远记下了，又问：“大人，吕宋那边呢？马尼拉的贸易点还开着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吕宋的贸易点，从今天起，改个名字。马尼拉改叫镇南洋州，设州衙，归镇南洋宣慰司管。镇南洋州的港口开为贸易补给站，各国商船都可以来做买卖，可日本商人除外。日本商人来镇南洋州，扣船扣人。”
秦明远记完了，转身要走。赵文远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镇南洋州的事，你跟韩千户说一声。镇南洋州设知州一员，由韩千户暂代。镇南洋州的港口税，照澳门章程办。各国商船进港，按大明的税则缴税。日本商船不准进港，逮着就扣。”
秦明远去了。赵文远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的雨。李光耀蹲在窗台上，也看着雨。
“赵大人，你还是心疼老百姓。”李光耀忽然说。
“心疼。”赵文远没瞒他，“坚壁清野是最后一步。能不让日本人上岸，就不上岸。上了岸，老百姓就遭殃了。”
“那就把炮台修结实些，把船放出去，把日本人挡在海上。”李光耀从窗台上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下官今晚去基隆，盯着炮台的事。基隆港外头那两座炮台，得赶在日本人来之前修好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往门口飘，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，“赵大人，你方才说‘坚壁清野是最后一步’。下官觉得，你这话说得对。可要是日本人真上了岸，你下得了手坚壁清野吗？”
赵文远没说话。
李光耀看了他一眼，一闪身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