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一年三月，对马海战的败报传到名护屋，丰臣秀吉把手中的茶碗摔了。
秀吉那年五十七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可脾气一点没减。他坐在名护屋城的书院里，面前摊着藤堂高虎的败报——“明国水师四艘，焚我粮船八条，臣退守浅茅湾，粮道断绝半月。”秀吉把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忽然问身边的近侍：“明国水师，几条船？”
“回关白，四条。”
“四条船，烧了朕八条粮船？”秀吉把败报往地上一扔，“藤堂高虎干什么吃的？一百多条船，堵不住四条？”
近侍不敢接话。秀吉站起来，在书院里走了两圈，忽然站住了：“德川家康在哪儿？”
“回关白，德川大人正在名护屋城下待命。”
“前田利家呢？”
“也在城下。”
秀吉把侍从叫过来：“传他们来。”
德川家康那年五十二岁，比秀吉小五岁，可看着比秀吉还老成。他进了书院，跪坐在秀吉对面，腰板挺得笔直。前田利家跟在他后头，五十来岁，胖乎乎的，可一双眼睛精亮。秀吉把对马海战的败报往两人面前一推：“看看。”
家康把败报拿起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没说话。利家也看了，也没吭声。
秀吉说：“明国占了台湾，设了镇南洋宣慰司，赵文远当总督，他儿子赵明博当水师提督。对马海峡一仗，四条船烧了朕八条粮船。朕的粮道断了半个月，小西行长在汉城饿着肚子等粮。朕不能忍。”
他把舆图摊开，手指头点在台湾岛上：“台湾岛，明国占着。赵文远在岛上设了三县——台南、台北、基隆。汉人迁过去了，土着编了户籍，码头修了，船厂建了，火器厂也开了。赵文远在台湾经营了三年，把台湾经营成了镇南洋的根基。朕要拔掉这个根基。”
家康抬起头：“关白的意思是——打台湾？”
“打。”秀吉看着家康，“德川家康，前田利家，你们两个领兵。家康从东海道调兵，利家从北陆道调兵，凑八万人，在长崎汇合，渡海打台湾。谁先拿下台湾，台湾就归谁管。朕不要台湾的税，不要台湾的粮，台湾的田、台湾的港、台湾的百姓，全归拿下的那个人。”
家康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关白，八万人渡海打台湾，得有船。长崎的船不够，得从各藩调。”
“调。朕给你调船的权限。半年之内，把船凑齐。凑齐了，渡海。赵文远在台湾的兵，满打满算不到五千。你八万人压上去，他挡不住。”
利家在旁边问了一句：“关白，打下台湾之后，明国要是从吕宋、从旧港调兵来救呢？”
“救不了。”秀吉指着舆图，“明国的水师，主力在北边，盯着朝鲜。南边就赵文远那点船。你八万人上了台湾，赵文远的水师救得了台湾？救不了。他来了，你就在海上打。打沉了他的船，他拿什么救？”
家康点了头：“臣领命。”
利家也点了头：“臣领命。”
八万人打台湾的消息，是琉球的商船带来的。
赵文远在台南接到急报那天，是四月初三。他把急报看了两遍，递给秦明远，又递给李光耀。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完了，半天没吭声。
“君上，八万人。”赵文远的声音很平，“镇南洋的兵，算上民兵，不到五千。八万打五千，十六个打一个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：“赵大人，不能让他们登岛。八万人上了岛，你五千兵守不住。台湾岛南北三百里，海岸线长，他们随便找个滩头一靠，人就上来了。上了岸，往纵深一推，你的兵就得退进山里。退进山里，台南、台北、基隆就全丢了。”
“所以得在海上打。”
“海上打。”李光耀蹲在舆图上台湾海峡的位置，“赵大人，日本人渡海得用船。八万人，加上马匹、粮草、兵器，得多少条船？少说几百条。几百条船渡海，得有护航的水师。日本人的水师，对马海战被明博烧了十几条，可主力还在。藤堂高虎、加藤嘉明、胁坂安治，凑个一百多条船不难。可这一百多条船，护着几百条运兵船，从长崎到台湾，得走四五天。四五天里，明博的水师天天截，截沉一条运兵船，就少几百个兵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：“明博现在有多少船？”
“台南船厂三班倒，半年造了五条镇洋船、十条快船。加上原来的，明博手里有二十条战船——八条镇洋船、十二条快船。二十条船打一百多条日船，打不过。可他不跟日船硬碰，专打运兵船。运兵船没炮，一打就沉。他打沉几条，日本人就得派兵护，护了运兵船，护航的水师就少了。水师少了，明博就找机会打水师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本官得动员。镇南洋的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全得动员。不光动员兵，还得动员百姓。百姓知道日本人来了要杀人，才会拼死守。”
当天下午，赵文远把镇南洋宣慰司的文武官员全叫到了总督衙门大堂。秦明远、韩千户、台湾府知府、台南知县、台北知县、基隆知县，全到了。赵文远站在堂上，把日本的八万兵说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日本人来了，镇南洋不能降。降了，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全是奴隶。日本人在朝鲜怎么干的？杀光、抢光、烧光。朝鲜的女人被他们糟蹋，朝鲜的男人被他们割了耳朵串成串。镇南洋要是降了，你们的闺女、你们的媳妇、你们的孩子，全得遭这个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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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下没人说话。
“可咱们不降，就得守。守，就得动员百姓。本官明天贴告示——镇南洋宣慰司辖下，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丁，全编入民兵。民兵守乡土，不往外调。台湾岛的，守台湾；吕宋的，守吕宋；旧港的，守旧港。各守各的，不许乱跑。民兵的粮，官仓出。民兵的兵器，火器厂出。民兵的工钱，贸易处出。”
秦明远记下了。韩千户在旁边问：“大人，台湾岛的民兵，编多少？”
“台湾岛汉人移民、土着编户，加起来十几万口。男丁少说三万。三万民兵，加上水师营的五千兵，守台湾岛够了。可民兵得练——不会放铳的教放铳，不会使刀的教使刀。从明天起，各村的里长带着民兵练，一天练两个时辰。练完了回家种地，种完了地再练。”
韩千户应了。赵文远又说：“还有——各港口、各炮台，从今天起，日夜值守。海上放哨船，看见日本船就报。炮台上的炮，日夜对着海面。日本人从哪儿来，炮就往哪儿打。”
散堂以后，赵文远回到后堂。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着他：“赵大人，你方才那番话，说得够硬。可下官得提醒你——八万人渡海，不知道从哪儿登陆，这是最要命的。台湾岛海岸线长，他们随便找个滩头一靠，你的兵来不及调。”
“所以得让明博的水师在外海巡。巡到了，就打。打沉几条运兵船，他们就得缩回去。”
“要是没巡到呢？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没巡到，就岛上打。岛上打，民兵守村，水师营守城。日本人上了岸，民兵在村里打游击，水师营在城里守。守到明博的水师截了他们的粮道，他们没粮，就得退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下官今晚去基隆，看看明博的船准备得怎么样了。明博那边，下官替你盯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