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一年，台南县的户籍册子换了新封皮，上头写着“镇南洋宣慰司华夏族民册”。
赵文远把旧册子从架阁库里搬出来的时候，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他在灯下一本一本翻。旧册子有几十本，封皮上写的是“高山族”“伊哥洛特社”“邦阿西楠社”“琅峤社”，新册子只有一本，封皮上五个字——“华夏族民册”。
“赵大人，你这册子一换，多少年的旧账全翻篇了。”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案头。
赵文远把最后一本旧册子搁进箱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翻篇了好。旧册子上写‘高山族’，写‘伊哥洛特社’，写‘邦阿西楠社’，一个社一本，各记各的。新册子把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全编在一个册子里，一户挨一户，谁也不单列。往后查户口，查的是‘华夏族’，不查哪个社。”
秦明远——他现在是镇南洋宣慰司的按察使——抱着新册子进来，搁在案上：“大人，第一批换册的，是台南、台北、基隆三县的汉人和土着。台南换了八千户，台北换了三千户，基隆换了两千户。吕宋那边还没换，韩千户说等宿务、怡朗清完了再换。”
赵文远把新册子翻开，头一页是台南县的，上头写着——
“陈阿生，男，八岁，华夏族，台南县北里人。父陈顺，汉人，潮州府移民。母伊哥洛特氏，改汉名陈刘氏，华夏族，台南县北里人。”
赵文远指着“华夏族”三个字：“秦明远，你记着——往后不管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户籍册上一律写‘华夏族’。土着娶汉人，生下来的孩子，写‘华夏族’。汉人娶土着，生下来的孩子，写‘华夏族’。土着跟土着生的孩子，也写‘华夏族’。三代之后，没人记得自己是哪个社的，只记得自己是华夏族。”
秦明远应了。李光耀蹲在旁边，忽然问：“赵大人，光换册子不够。册子上写‘华夏族’，可土着心里头不认，写了也白写。你得让他们认。”
“怎么认？”
“学堂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在台南、台北、基隆的学堂，教的是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，写的是汉字。可光教这些不够。土着孩子学了汉字，长大了还是觉得自己跟汉人不一样。你得教他们点更深的——教他们为什么是华夏族，华夏族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赵文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君上，你的意思是，教儒学？”
“教儒学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赵大人，本官在亳州蹲祠堂的时候，读过你的书。你活着的时候念的是四书五经，死了以后，那些书下官也翻过。本官觉得，儒学里头有三句话，正好能拿来用——”
“哪三句？”
“头一句，‘克己复礼’。本官在亳州的时候跟你说过——克己，是克制自己不好的欲望。复礼，是守规矩。土着以前在山里，想打猎就打猎，想抢谁就抢谁。现在迁到平地上，得守大明的规矩——种地缴税，打猎划界，不许抢人。这就是克己复礼。可光克己不够，还得让他们觉得，守规矩不是吃亏，是好处。守了规矩，日子过好了，他们就不想再回山里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第二句呢？”
“第二句，‘存天理灭人欲’。这话被人骂了几百年，可本官觉得，它本意不坏。天理，是正常的需求——饿了吃饭，冷了穿衣，娶妻生子，种地盖房。人欲，是过分的欲望——抢别人的地，夺别人的粮，杀人放火。存天理，就是保住正常的需求；灭人欲，就是灭掉坑害别人的念头。土着以前在山里，抢别人的猎场，抢别人的女人，觉得天经地义。现在得让他们明白——抢别人的东西，就是人欲，得灭掉。自己种地自己吃，才是天理。”
赵文远又点了点头：“第三句呢？”
“第三句，‘知行合一致良知’。这话是王阳明说的，比前两句更透。知，是知道什么是对的；行，是去做对的事。光知道不做，等于不知道。良知，是心里头那杆秤。土着现在有了地，有了学堂，有了官仓借粮，他们心里头其实知道——大明对他们好。可光知道不够，得让他们自己做出来。自己缴税，自己守规矩，自己送孩子上学，自己做里长管村务。做出来了，就真信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你这三句话，本官在南直隶的时候就用过。那时候是对老百姓讲的——自由建立在规则下，不伤害别人，不剥削别人。现在对土着讲，道理是一样的。可本官还得加一句——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华夏族不是血统，是文化。”赵文远站在窗前，看着台南县的街面，“汉人、土着、移民，只要认汉字、说汉话、守大明的规矩、缴大明的税，就是华夏族。血统不重要，文化才重要。土着娶了汉人，孩子是华夏族。汉人娶了土着，孩子是华夏族。两三代之后，谁也分不清谁是土着谁是汉人。分不清，就不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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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学堂的事，下官去办。台南、台北、基隆三县的学堂，加一门课——‘华夏族’。教什么？教三句话——克己复礼，存天理灭人欲，知行合一致良知。教完了，让孩子们回家跟爹娘讲。爹娘听孩子讲，比听官老爷讲管用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下官在亳州教过沈青松，在南京教过秦明远，在台湾教几个土着孩子，不算什么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台南县北里的学堂。学堂里还有几个孩子在灯下写字，先生坐在旁边批改。李光耀钻进先生的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先生，从明天起，加一门课。教三句话——‘克己复礼’‘存天理灭人欲’‘知行合一致良知’。教完了，让孩子们回家讲给爹娘听。”
先生愣了一下：“君上，这三句话，土着孩子听得懂吗？”
“听得懂。你拿他们过日子的事讲——‘克己复礼’，就是种地缴税，不抢别人的猎场。‘存天理灭人欲’，就是自己种自己吃，不偷别人的粮。‘知行合一致良知’，就是知道大明对你好，你就好好缴税、好好种地。讲完了，让他们自己说——‘我做到了没有’。做到了，先生给画个红圈。画满十个红圈，官仓多借一斗粮。”
先生点头应了。李光耀从梦里出来，飘回总督衙门，钻进赵文远梦里：“赵大人，学堂的事办妥了。先生明天就加课。”
赵文远在梦里点了点头：“君上，你说这三句话，土着孩子真能听懂？”
“能。他们又不傻。你给他们地种，给他们学堂上，给他们官仓借粮——他们心里头知道好歹。你教他们‘克己复礼’，他们就明白——守规矩，日子过得好。你教他们‘存天理灭人欲’，他们就明白——抢别人的东西，官府要办。你教他们‘知行合一致良知’，他们就明白——心里头知道大明好，就好好做大明的人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本官有时候想——本官从亳州走到台南，走了快二十年。二十年里，清田、断案、杀粮商、收澳门、占台湾、打吕宋。可本官最得意的，不是这些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“是这间学堂。”赵文远看着窗外，“台南县的学堂里，土着孩子跟汉人孩子坐一张桌子，念一样的书，写一样的字。念完了，回家跟爹娘说——‘爹，先生说我们是华夏族’。爹娘听了，心里头就认了。一代一代认下去，就分不清了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跳下来，蹲在赵文远枕头边上：“赵大人，你这话，比什么策论都实在。行了，睡吧。明儿个还得去台北看学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