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博从基隆回到台南那天，赵文远没在码头接他。
赵明博在总督衙门口下了马，径直走进后堂。赵文远坐在案后批公文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赵明博坐下，把战报底稿搁在案上：“爹，儿子打了败仗。‘逐风’号没了，四十七个人没回来。”
赵文远把战报拿起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：“败仗不假。可你把两条镇洋船带回来了，还烧了八条日船。一百多条船围上来，你能打成这样，不算丢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本官已经给你请功了。”
赵明博愣了一下：“请功？”
“请功。”赵文远看着他，“你是水师提督，打了败仗不跑，把船带回来，这是本分。烧了八条日船，断了藤堂高虎半个月的粮道，这是功劳。功过分明，不混着算。”
赵明博低着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案头，看着父子俩：“赵大人，明博，本官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。对马海峡这一仗，咱们打疼了藤堂高虎，可没打趴他。他船多，输了还能再凑。咱们船少，沉一条少一条。这么耗下去，耗不过。”
赵文远抬起头：“君上的意思是？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：“本官想了个大的——不跟藤堂高虎在海峡里耗了。集中镇南洋所有能打的船，三四十条主力舰，一口气把日本水师打灭。灭了水师，日本人的运兵运粮的船就出不了海。出不了海，朝鲜的日军就成了没根的草。然后——水师北上，炮轰大阪城。丰臣秀吉在大阪，轰了他的老窝，看他还有心思打朝鲜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。赵明博在旁边先开了口：“君上，三四十条主力舰，咱们现在哪有那么多？”
“现在没有，半年以后有。台南船厂三班倒，基隆船厂三班倒，半年能造出五条镇洋船、十条快船。加上现有的，凑三十条。三十条船，够打一仗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跟李光耀并肩站着：“君上，炮轰大阪城，这事儿不小。轰了丰臣秀吉的老窝，他就是不回头也得回头。可大阪城离海岸多远？水师的炮够得着吗？”
“够不着。”李光耀蹲在舆图上大阪的位置，“大阪城在内陆，水师的炮打不到城墙上。可大阪城有条淀川通海，水师的船沿着淀川往上游走，能走到大阪城底下。走到城底下，炮就够得着了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淀川水深够不够？大船进得去？”
“大船进不去，得用浅水船。快船吃水浅，能进淀川。镇洋船吃水深，进不去，在外海等着。快船进淀川，炮轰大阪城，轰完了就撤。丰臣秀吉的兵在朝鲜，大阪城里没多少守军，轰他几炮，他就得调兵回防。调了兵，朝鲜的日军就少了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“君上，这是你刚想出来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本官想了好几个月了。虎门海战的时候，葡萄牙人的船多，咱们用火船赢了。打日本水师，不能光靠火船——日本人的船比葡萄牙人的船小，可数量多，火船烧不过来。得用主力舰正面打，打灭了水师，再往北走，炮轰大阪。这叫‘断根’——光断粮道不够，得断他的根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本官问你一件事——你这么打，是不是太狠了？”
李光耀看着他，难得没笑。“赵大人，本官在琉球蹲过，在釜山蹲过。日本人从釜山登陆，一路往北推，朝鲜人拿弓箭挡铁炮，死了一地。本官在汉城看见日本人把朝鲜人的耳朵割下来串成串，挂在马上。本官在忠州看见朝鲜的敢死队背靠汉江，铁炮一响，人一排一排地倒。本官是神，可本官看见了这些东西，心里头过不去。”
他蹲下来，声音低了些：“赵大人，本官不是好杀。本官是想——要打，就打疼他。疼到他不敢再来。打不疼他，他下回还来。下回再来，朝鲜死的人更多，大明沿海死的人更多。本官宁可一回打疼他，让他二十年不敢往外看。”
赵文远看了李光耀好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本官写折子，递北京。水师扩编的事，本官先斩后奏——船厂先造着，折子同时递。”
赵明博在旁边问：“爹，儿子干什么？”
“你回基隆，接着练。从今天起，水师营加练淀川浅水航行——找几条浅水河道，练快船进河、靠岸、开炮、撤退。丰臣秀吉的淀川，跟基隆的河差不多宽。练熟了，到了淀川不慌。”
赵明博应了，转身要走。李光耀叫住他：“明博，等等。本官还有一件事——日本军里，有两个人跟别的大名不对付。一个叫石田三成，一个叫宇喜多秀家。这两个人跟丰臣秀吉亲近，可看不惯别的大名——加藤清正、福岛正则那些人，杀人放火，抢东西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觉得太残暴，跟丰臣秀吉说过好几回。丰臣秀吉没理他们，可这俩人心里头憋着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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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博皱了皱眉：“君上的意思是——拉拢他们？”
“拉拢不了。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是丰臣秀吉的人，不会反。可他们跟别的大名不对付，打仗的时候不会互相救。你打藤堂高虎的时候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的船不会来救——他们巴不得藤堂高虎吃个亏。日本水师里头，藤堂高虎、加藤嘉明、胁坂安治是一伙的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是另一伙的。两伙人面和心不和。你打一伙，另一伙不会拼死来救。”
赵明博眼睛亮了：“君上，这消息准吗？”
“准。本官在琉球蹲的时候，听日本商船上的人唠过。石田三成管着丰臣家的钱粮，宇喜多秀家是丰臣秀吉的养女婿，两个人跟加藤清正不对付。加藤清正杀朝鲜人杀得太多，石田三成在丰臣秀吉跟前告过状，说‘加藤清正杀降，坏了关白的名声’。丰臣秀吉没办加藤清正，可也没给石田三成好脸。两边的梁子，就是这么结下的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忽然站住了：“君上，你的意思是——打日本水师的时候，专挑藤堂高虎和加藤嘉明的船打。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的船，放一边？”
“放一边。不跟他们打，他们就不会拼命。他们不拼命，藤堂高虎就少了一半帮手。打完了藤堂高虎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没了水师，丰臣秀吉的水军就废了。废了水军，日本人运不了兵运不了粮，朝鲜的日军就撑不住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把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的船队位置标了一下，又标了藤堂高虎和加藤嘉明的位置，拿手指头点着：“打这块——藤堂高虎和加藤嘉明。放这块——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。打完了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没了帮手，只能缩回去。缩回去，丰臣秀吉就少了两条胳膊。”
李光耀咧嘴笑了一下：“赵大人，你这手，越来越狠了。”
“不是狠，是算账。”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，“本官从亳州县丞做到镇南洋总督，打了十几年的仗，算的就是一笔账——打谁、不打谁、打完了怎么收场。日本水师里头，藤堂高虎能打，加藤嘉明能打，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不能打。打能打的，放不能打的。打完了，不能打的也就不能打了。”
赵明博站起来，把令旗一别：“爹，儿子这就回基隆。船厂三班倒，半年之内，三十条主力舰造出来。造不出来，儿子提头来见。”
“提头来见什么？造不出来就慢慢造，本官没让你三天造完。”赵文远摆了摆手，“去吧。到了基隆，先练浅水航行。练熟了，再练合围打法。三十条船打一百条船，怎么打，你心里头得有数。”
赵明博应了一声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