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博接到父亲升任南国公、自己升任镇南洋水师提督的诰命时，正在基隆港补给的间隙。
诰命是随着一批新铸的破虏炮一起从台南运来的。赵明博把诰命文书匆匆收进匣子里，心思全在船厂刚送来的弹药上。李光耀从清欢君牌位里飘出来，蹲在炮架上，看着赵明博亲自验炮——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已经褪去了初阵时的青涩，眉眼间多了几分赵文远式的沉毅。
“明博，该走了。”李光耀说，“再不去，釜山的小西行长就要吃上热饭了。”
赵明博点了点头，把令旗一劈。四条船——两艘镇洋船“镇南”号、“靖海”号，一艘快船“逐风”号，一艘补给船“致远”号——依次解缆，驶出基隆港，再次北上。
这一次，对马海峡的局势已经完全变了。
藤堂高虎在玉浦港被李舜臣奇袭了一把之后，学乖了。他不再把船队散在港内，而是把各路人马集结起来——他自己的水军，加藤嘉明的淡路水军，胁坂安治的备前水军，再加上来岛通总的村上水军余脉，又征调了九州各藩的运粮船和渔船，硬凑出了一支一百二十余艘的船队。藤堂高虎亲自坐镇大安宅船“高虎丸”，下了死命令：务必把大明的这几条“鬼船”堵死在対马海峡里。
李光耀是在赵明博的梦里敲响警钟的。
“明博，不对劲。”李光耀蹲在梦里的海图上，脸色罕见地凝重，“往常这条航道上，运粮船都是稀稀拉拉十几条一队。可下官今晚飘到対马岛北边一看——日船密密麻麻，光是灯笼就数了一百多个。藤堂高虎把家底全拉出来了，他要在海峡里跟你决战。”
赵明博在梦里皱了皱眉：“一百多条？都是什么船？”
“大安宅船就‘高虎丸’一条，关船三四十条，剩下的全是小早和渔船改的运兵船。安宅船有大铁炮，可那炮打得没咱们破虏炮远。关船快，可船板薄，挡不住咱们的弹丸。麻烦的是数量——一百多条船在海峡里铺开，跟蚂蟥似的，叮上来就甩不脱。”
赵明博盯着海图看了很久，手指头在対马岛和壹岐岛之间的狭窄水道上来回划动。
“君上，咱们不往海峡最窄处走。往北，贴着朝鲜海岸线，从蔚山外海绕。藤堂高虎把船摆在対马海峡中线等着，咱们偏不走中线。他去堵北口，咱们就从南口进去，打他的后方粮站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可以试试。可一旦交上手，藤堂高虎的船多，能分出一半来包抄你的后路。你只有三条战船，被围住了就是死局。”
“那就让他围。”赵明博的眼睛在梦里闪着光，“君上，你记不记得我爹在虎门海战怎么打的？火船开路，快船贴身。咱们这次没有火船，可‘逐风’号比火船还快。让‘逐风’号装火药罐和油布，冲进日船队形里放火。镇洋船在外围拿破虏炮轰。日船靠上来，就用迅雷铳和三眼铳打接舷。打到天黑，趁夜色撤。”
李光耀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明博，你爹让你骚扰粮道，可没让你跟一百多条船硬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博把令旗在梦里一劈，“可要是我掉头就跑，藤堂高虎下回就敢直接派船去截基隆的航道。只有把他这一百多条船打疼了，打怕了，他才知道——大明的船，不是他想围就能围的。”
李光耀看着他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得有点苦。“行。下官陪你去。可有一条——打不过就跑，别拿命去填。你爹就你一个儿子。”
万历二十年六月十七，清晨。对马海峡南口，浓雾。
赵明博的舰队借着雾气的掩护摸进了海峡。李光耀提前飘到藤堂高虎的锚地看了一圈，回来报告：日船分三处下锚，藤堂高虎的“高虎丸”带着二十条关船泊在対马岛北端的浅茅湾，加藤嘉明的船队泊在中间，胁坂安治和来岛通总泊在南边的尾崎浦。三处锚地相隔十几里，互相呼应。
“打中间。”赵明博在船长室里铺开海图，用炭笔画了一条线，“加藤嘉明人最少，船最杂。‘逐风’号从东边摸进去，放火。镇洋船在西边外海等着，日船出来救，就轰。打了就撤，往南口跑。藤堂高虎在北边，等他掉头追过来，咱们已经出了海峡。”
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“逐风”号摸进加藤嘉明的锚地时，雾气忽然散了。加藤嘉明的水手正在甲板上生火做饭，抬头一看，一条大明快船已经冲到了锚地边缘。“逐风”号上的火药罐和油布点着了，船头一偏，冲进船丛里。火“轰”地一声烧起来，顺着油布淌到日船的船板上。三条关船当场着火，日兵往海里跳，嚎叫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加藤嘉明反应极快，立刻命令起锚。他的关船多，从锚地两侧包抄出来，想截住“逐风”号的退路。“逐风”号放完火掉头就跑，船尾拖着的舢板上，水手们拼命划桨往回撤。两条日船追得太紧，船头几乎咬住了“逐风”号的船尾。
就在这时，“镇南”号和“靖海”号的破虏炮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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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门大号破虏炮从侧舷齐射，弹丸砸在追得最近的关船上。关船的船板是薄木板包的，弹丸一穿而过，在船舱里炸开，木屑和血雾混在一起喷出来。头一条关船当场断成两截，前半截还往前滑了一段，后半截直接沉进海里。第二条关船想转舵，舵机被弹丸打碎，船在海上打横，船上的人抱着木板往水里跳。
可日船太多了。
加藤嘉明亲自督战，剩下的关船分成两路，从左右两翼包抄。小早船更快，像水蚊子一样贴着海面窜过来，船上的铁炮手拼命放铳。铁炮打不远，可数量多，弹丸“砰砰”地打在镇洋船的舷板上，木屑乱飞。“靖海”号的甲板上倒了两个水手，一个被铁炮打穿了肩膀，一个被弹丸擦破了脖子。
“接舷！”赵明博在“镇南”号的舵楼上喊。
三眼铳手冲到船舷边，三管连放。冲上来的小早船靠得太近，被三眼铳一轰，船上的人倒了一片。可后面的日船踩着前面的船板往上爬，钩爪“当当”地钉在镇洋船的船舷上。明军水手拿斧头砍绳索，砍断了又飞上来新的。一个日兵爬上船舷，被迅雷铳手一铳打在胸口，翻进海里。又一个爬上来，三眼铳手拿放完的铳管当闷棍，照头砸下去。
李光耀从神龛里飘出来，钻进“镇南”号舵手的梦里：“往左打舵，快！”舵手在梦里一激灵，手底下猛地一偏，“镇南”号船身一斜，侧舷的炮窗正好对准了包抄上来的两条关船。十二门破虏炮再次齐射，两条关船同时中弹，一条起火，一条开始下沉。
可“靖海”号那边撑不住了。三条关船从右翼贴上来，钩爪钉住了“靖海”号的船尾。日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，迅雷铳手打光了弹丸，拿铳管当棍子抡。一个哨官被日刀砍中了胳膊，血喷了一脸，还在喊“堵住船尾！”赵明博在“镇南”号上看得清楚，把令旗一劈：“‘镇南’号，右满舵，撞过去！”
“镇南”号船头一偏，撞在一条关船的腰上。那条关船被撞得船身断裂，船上的日兵纷纷落水。“靖海”号趁势挣脱了钩爪，船尾的明军拿火油罐往下砸，火顺着关船的船板烧上去，三条关船退了两条。
李光耀忽然从“镇南”号的桅杆上飘回来，脸色变了：“明博，北边来了！藤堂高虎的船队，五十多条，从浅茅湾出来了！”
赵明博往北一看，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全是帆影。“高虎丸”的大安宅船打头，后面的关船和小早排成了三层横阵，往南压过来。
“撤。”赵明博把令旗一劈，“‘逐风’号打头，‘靖海’号跟上，‘镇南’号殿后。往南口跑！”
“镇南”号一边打一边退。藤堂高虎的船队追得很快，“高虎丸”上的大铁炮开始轰了，弹丸落在“镇南”号周围，激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。赵明博站在舵楼上，看着日船越追越近，忽然跟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火药罐还剩多少？”
“十来罐。”
“给‘逐风’号。让‘逐风’号再冲一回。不烧船，烧帆。烧了‘高虎丸’的帆，他就追不上了。”
“逐风”号掉头冲回去，日船没料到明军还敢回头，阵型稍微乱了一下。“逐风”号从两条关船之间穿过去，火药罐往“高虎丸”的帆上一甩，火“腾”地烧起来。“高虎丸”的帆烧着了，船速立刻慢下来。藤堂高虎在船上气得跳脚，可帆烧了就是追不动。
赵明博趁这个机会，带着三条船冲出了海峡南口。回头一看，“逐风”号没跟上来。
李光耀飘回去看了一眼，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：“‘逐风’号被围住了。三条关船堵住了它的退路。船上的人还在打，可铁炮太多，甲板上已经倒了好几个。”
赵明博攥着舵楼的栏杆，指关节发白。他看了看南边——基隆的方向，海面开阔，风平浪静。又看了看北边——对马海峡里，“逐风”号的火光在日船的包围圈里忽明忽灭。
“赵明博。”李光耀的声音很低，“你爹说过，打不过就跑。‘逐风’号保不住了，你再回去，连‘镇南’号和‘靖海’号也得搭进去。”
赵明博没说话。他站在舵楼上，看着北边海面上那团火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令旗一劈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往南。回基隆。”
“镇南”号和“靖海”号拖着满身的硝烟和弹孔，驶出了对马海峡。赵明博站在船尾，一直看着北边，直到“逐风”号的火光沉进海面，再也看不见。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回“逐风”号沉没的海域，在海面上找了一圈。他找到了几块烧焦的船板，和两具抱着木板漂在水上的明军水手的尸体。日船已经撤了，海面上只剩下散碎的木板和一片暗红色的水。
回到基隆港那天，赵明博在码头上站了很久。李光耀从牌位里飘出来，蹲在他脚边。
“明博，你做得对。”
“君上，我没救他们。”
“你救了‘镇南’号和‘靖海’号。一百多条船围上来，你要是回头，三条船全得沉。你爹知道了，也会让你往南走。”
赵明博没再说话。他走进船长室，在清欢君牌位前点了三炷香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李光耀蹲在神龛上，看着他，没再劝。
第二天，赵明博给赵文远写战报。战报上写：“六月十七，臣于对马海峡南口与日船一百二十余艘遭遇。焚沉日船八条，伤者不计。臣失快船‘逐风’号，阵亡水手四十七人。臣赵明博，请罪。”
赵文远在台南接到战报，看了两遍，递给李光耀。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完了，没说话。
“君上，明博打了败仗。”赵文远的声音很平，“可本官不罚他。一百多条船围上来，他能把两条镇洋船带回来，已经是本事了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赵大人，藤堂高虎的船虽然多，可这一仗他也疼了。八条船沉了，十几条烧了，他的粮道还是断着。可下一回，他不会再给明博只带四条船的机会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看着对马海峡的位置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多给他几条船。台南船厂，从今天起，三班倒。镇洋船再造五条，快船再造十条。半年之内，本官要一支能跟藤堂高虎正面撞的舰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