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年五月，台南港。
四条船停在港里，三条是战船，一条是补给船。三条战船里头，两条是新造的镇洋船，船身宽，炮位多，各装十二门大号破虏炮；一条是快船，船身窄长，装六门小号破虏炮，跑起来快得像水蚊子。补给船是旧广船改的，舱里塞满了火药、弹丸、咸鱼和米袋。
赵明博站在快船的船头上，十九岁，瘦高个，脸晒得跟他爹一个色。他十二岁跟着赵文远上了第一条船，从广州到台南，从台南到马尼拉，吐了三天，吐完了接着上船。十五岁跟着水师营出海巡过台湾海峡，十七岁在吕宋外海追过海盗船，追了三天三夜，逮住了。赵文远没给他升官，让他从水手干起，干了四年，从水手干到舵手，从舵手干到哨官。
这回赵文远把他叫到总督衙门，把令旗递给他：“赵明博，本官给你四条船——两条镇洋船，一条快船，一条补给船。水师营给你配五百人，鸟铳手三百，炮手一百，水手一百。你的活儿——去对马海峡，截日本人的运兵船和粮船。截住一条烧一条，截不住就回来。不跟日本人的大船硬碰，不往朝鲜海岸靠，打完就撤，撤到基隆补给，补完了再去。”
赵明博接了令旗，问了一句：“爹，碰上日本人的大船队怎么办？”
“跑。你的船快，跑得过。跑不了就散，散了到基隆汇合。”
赵明博把令旗往腰里一别，转身就要走。赵文远叫住他：“等等。把清欢君的牌位带上。主舰上设个神龛，香火别断。”
他出了总督衙门，在码头上了快船，把清欢君的牌位安在船长室的神龛里，点了三炷香。李光耀从牌位里探出半个身子，蹲在神龛边上，看着赵明博在甲板上跑来跑去，跟玄甲说：“这小子比他爹年轻时候还急。赵大人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亳州考秀才呢，他十九岁就带船出海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五月初八，四条船出了台南港。出港之后往北偏东走，过了澎湖，过了琉球，五月十三到了基隆港，加了水加了粮。从基隆再往北，五月十六到了对马海峡南口。
对马海峡窄，两岸的山看得清清楚楚。左边是朝鲜的庆尚道，右边是日本的对马岛。海峡里头船来船往，全是日本的运兵船和粮船，从九州往釜山运人运粮。赵明博站在桅杆顶上，拿千里镜数了数，光他看得见的就有二十来条。
“不少。”赵明博从桅杆上下来，把哨官们叫到船长室，铺开舆图，“海峡窄，船多，咱们四条船不能硬冲。打法是这样——快船打头，跑得快，先出去把日本人的船队引散。镇洋船跟在后面，等日本人的船队散了，镇洋船上去轰。轰沉几条，快船再上去烧。烧完了就跑，往基隆方向撤。日本人的大船追不上快船，镇洋船跑得慢些，可日本人的船也追不上。”
李光耀蹲在神龛上，补了一句：“明博，本官今晚先飘过去看看。日本人哪条船装兵，哪条船装粮，哪条船是领头的，本官看清楚了，托梦告诉你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对马海峡里头，挨条船看了一遍。回来之后钻进赵明博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明博，日本人的船队分三拨。头一拨八条船，装的是兵，领头的是条安宅船，船上有个武士头头，姓什么不知道，反正旗上画着个圆圈里头一个字。第二拨六条船，装的是粮，米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。第三拨七条船，装的是兵器——铁炮、刀、火药。三拨船之间隔了半里地，首尾不相顾。你打中间那拨粮船，前头的兵船掉头回来救，后头的兵器船不敢上来。打完了就跑。”
赵明博在梦里点了点头：“君上，粮食船吃水深，跑得慢。快船冲上去烧，镇洋船在外头轰。烧完了往基隆撤，日本人的兵船追不上。”
第二天天亮，四条船从对马海峡南口摸进去。快船打头，贴着朝鲜海岸线走，镇洋船跟在后面半里地。快船摸到日本粮船队的后头，赵明博一声令下，六门小号破虏炮同时开火。头一炮打中了最后一条粮船的舵机，舵机碎了，船在海上打横。第二炮打中了粮船的桅杆，桅杆倒了，帆盖在甲板上。快船贴上去，钩住，放火。粮船上的日本水手往海里跳，火顺着帆烧上去，烧到舱里的米袋，米袋烧着了，整条船烧成一团火球。
前头的日本兵船听见炮声，掉头回来救。可兵船大，掉头慢，等他们掉过头来，快船已经跑了。镇洋船在外头等着，等日本兵船进了射程，十二门大号破虏炮齐射。日本兵船的船身是薄木板包的，挡不住大号破虏炮的弹丸。头一条兵船的侧舷被打穿了三个窟窿，海水往里灌。第二条兵船的船头挨了一炮，炮子从船头穿进去，在舱里炸开，船上的武士倒了十几个。
赵明博在快船上看得清楚，日本兵船乱了阵，前头的想追快船，后头的想跑，中间的不知道该追还是该跑。他把令旗一摆，快船掉头又冲回去，这回专挑粮船烧。第二拨粮船里头又烧了两条，剩三条往对马岛方向跑，快船追上去又烧了一条。日本兵船追到对马岛边上不敢追了——再追就进了对马岛的水寨，水寨里有炮台，快船上去就是送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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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博把船收拢，清点了一遍：烧了日本粮船四条、兵船一条，快船挨了一炮，舱里进了点水，堵上了。镇洋船一条没伤，补给船连根桅杆都没晃。五百人里头伤了三个，全是快船上被日本人的铁炮擦伤的。
李光耀蹲在神龛上，看着赵明博在甲板上指挥水手补舱堵漏，跟玄甲说：“这小子行。头一回出海打仗，没慌，没贪。烧了四条粮船就撤，不恋战。赵大人教得好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当天夜里，赵明博把船撤到基隆港，补给完了，第二天又出海。这回他没走对马海峡南口，从北口绕进去，专挑日本人的运兵船打。打了三天，烧了运兵船两条，粮船三条。日本人对马岛的水师出来追，追到朝鲜海岸边上不敢追了——再追就进了朝鲜水师的地盘，朝鲜水师虽然打不过日本人的大船队，可对付几条日本小船还是绰绰有余。
半个月下来，赵明博的四条船在对马海峡烧了日本人的船十三条，其中粮船七条、运兵船四条、兵器船两条。日本人在釜山的粮草接不上了，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在汉城停了半个月，等后头的粮船。
赵文远在台南接到赵明博的捷报，把信看了两遍，递给李光耀。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完之后咧嘴笑了：“赵大人，明博这小子，比你还会打算盘。你让他截粮道，他截了十三条船。十三条船的粮，够日本人一个军团吃半个月。半个月，大明的兵就从辽东调过来了。”
赵文远把捷报收进匣子里，没说话，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