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年四月十四日，釜山浦。
小西行长站在安宅船的船头，看着釜山镇城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点显出来。他身后是七百余艘兵船，第一军团一万八千七百人挤在船上，樯橹如林，把整个釜山浦的水面都盖住了。四月十三日下午五点从对马岛出发，跨过对马海峡，一个晚上就到了朝鲜海岸。快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“宗大人，”小西行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对马岛主宗义智，“朝鲜的水师呢？”
宗义智拿着千里镜往釜山港里看了半天：“没有。港里空的。”
小西行长笑了一下。他打了半辈子仗，从播磨打到九州，没见过这么空的海。朝鲜人连条哨船都没放出来。他抽出刀，往釜山方向一指：“登陆。第一个上去的，赏银百两。”
第一军团是丰臣秀吉手里的尖刀。小西行长是堺町商人出身，跟着秀吉从贱岳打到九州，靠的是算计——算粮草、算路程、算人心。秀吉把先锋给他，看中的就是他这份算计。一万八千七百人，分乘七百余艘兵船，从对马岛到釜山，一个晚上渡海，连朝鲜水师的影子都没见着。这趟买卖，比他算的还顺。
十四日天亮，日军在釜山浦抢滩。朝鲜守军从睡梦里惊醒，釜山镇城的守将郑揆披甲上马，带着几百号人冲出来迎战。郑揆战死，釜山陷落，前后两个时辰。
小西行长没在釜山停。他留下守军，主力沿梁山、密阳、大邱一线往北推。朝鲜的国防，在他眼里跟纸糊的一样。东莱府的府使宋象贤据城死守，城破，宋象贤穿着朝服坐在府衙大堂上，日军冲进来，他拿剑抹了脖子。小西行长从东莱过去，经梁山、密阳，一路没碰上像样的抵抗。四月二十八日，忠州。朝鲜都巡边使申砬带着敢死队在忠州布阵，背靠汉江，想挡住日军的去路。申砬是朝鲜有名的宿将，北边打过女真，可他的敢死队拿的是弓箭和刀，小西行长的兵拿的是铁炮。铁炮一响，朝鲜的阵就散了。申砬投江自尽。
四月十八日，加藤清正的船队到了釜山浦，比小西行长晚了四天。第二军团两万两千八百人，主将是加藤清正和锅岛直茂，走的是东路——彦阳、庆州、安东、丹阳，绕过朝鲜军队重点布防的中路，直奔忠州。加藤清正是秀吉的远房亲戚，从一介小姓做到肥后熊本城主，靠的是不要命的打法。朝鲜人管他叫“鬼上官”，因为他打下的城里不留活口。他举着秀吉赐的“南无妙法莲华经”旗，一路烧杀，四月二十九日在忠州跟小西行长会合。两军分路进攻汉城，小西行长先到一步，五月三日进城。从釜山登陆到汉城陷落，不到二十天。
汉城陷落的那天，朝鲜国王李昖已经跑了。他先跑到开城，又跑到平壤，日军追到平壤，他又往义州跑，最后蹲在鸭绿江边，派人渡江向大明求援。
赵文远接到釜山登陆的消息，已经是五月初了。消息是琉球的商船带回来的，比朝鲜的使臣还快了两天。赵文远把急报看了两遍，尽量让自己睡着，在梦里递给李光耀。
李光耀蹲在案头，看完之后，半天没吭声。
“君上，十五万八千八百人。”赵文远的声音很平，“兵部不信，现在信了。可兵部的信，跟咱们的信，不是一封信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。他的爪子——那对凝出实体的爪子——在朝鲜半岛上划了一道线。“赵大人，日本人打朝鲜，朝鲜挡不住。朝鲜挡不住，日本人下一步就是过鸭绿江。过了鸭绿江，辽东就悬了。辽东悬了，大明的兵就得往北调。往北调，福建浙江的兵就空了。空了，日本人从海上来了，谁挡？”
赵文远没说话。
“可赵大人，镇南洋的兵不能动。”李光耀转过身，“镇南洋的汉人移民刚编了户，土着刚认了字，台南的稻子刚收了两季。你这时候把兵调走，土着会怎么想？‘大明连自己都顾不上了，还管我们干什么？’一乱，前面两三年的工夫全白费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忽然站住了。“本官写折子。写急了，写重了。兵部不信，本官写到皇上信为止。”
李光耀摇了摇头：“赵大人，你写折子，兵部压着，皇上未必看得着。你得走另一条路。”
“哪条路？”
“冯保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冯保是司礼监掌印太监，皇上的折子先经他的手。你给冯保写一封密信，把日本人的兵力、朝鲜的溃败、釜山到汉城的日程，全写清楚。冯保看了，自然会跟皇上说。皇上一听，比兵部说十遍都管用。”
赵文远坐下来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他先写给兵部的折子，措辞尽量平实，只说事实：日本十五万八千八百人渡海，釜山、东莱、忠州、汉城连陷，朝鲜国王已逃至义州，请兵部预筹海防。写完了，搁在一边，又铺了一张纸，写给冯保。这封密信写得直白得多：“冯公公，日本十五万兵已渡海，朝鲜半月失三都。兵部前番不信，今当信矣。镇南洋水师已备，然兵微将寡，不敢轻动。若日本犯闽浙，水师可截其海上粮道。伏乞公公转奏皇上，早作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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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蹲在旁边看他写，忽然说：“赵大人，你写折子的时候，镇南洋的船厂在干什么？”
“在造船。”
“火器厂呢？”
“在铸炮。”
“水师营呢？”
“在练三段打法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：“那就接着造，接着铸，接着练。折子写完了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兵部信不信，是兵部的事。日本人来了，你的船和炮不会因为兵部不信就不打。”
赵文远把两封信封好，叫来塘报官：“兵部的折子走驿路，冯公公的密信走海路，快三天。”塘报官接了信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台南县城的街面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有汉人，有土着，有从两广迁来的移民。学堂里传来念书声，是土着孩子跟着先生念《三字经》。远处曾文溪边的船厂传来锤声，一锤一锤的，闷闷的，可听得出来没停。
“君上，日本人的船，什么样？”
李光耀走到他旁边，看着窗外的街面：“日本人的水师，跟大明的水师不一样。他们的船小，炮少，铁炮多，兵多。安宅船是最大的，装几十门铁炮，可铁炮打不远。关船小些，快，装十几门铁炮，贴着打。小早船更小，快得跟水蚊子似的，专门放火。他们的打法，跟海盗差不多——贴上来，放铁炮，跳帮，放火。”
“镇南洋水师呢？”
“船比他们大，炮比他们利，可船少。赵大人，你在虎门海战的时候，葡萄牙人的船比你多，比你大，你靠快船和火船赢了。打日本人，打法得反过来——你的船比他们大，炮比他们利，可他们船多。你不能让他们贴上来。镇洋船在远处轰，广船在中距离齐射，快船别冲上去，留着打他们的运兵船。日本人运兵运粮，全靠船。你的快船队往北，截他们的粮道，截住一条烧一条。他们的兵在朝鲜，没粮，撑不住。”
赵文远转过身，看着李光耀：“君上，你说日本人会不会从海上打福建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兵部不信日本会打大明，可下官信。日本人的船，从对马岛到朝鲜，一个晚上。从朝鲜到山东，几天？从山东到福建，几天？他们的船小，跑不远，可顺着海岸线跳着走，跳一程歇一程，走得过来。赵大人，你得把快船队撒出去，沿着琉球往北，一直到朝鲜海峡。看见日本人的运兵船，就打。打沉一条，朝鲜的日军就少一口粮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重新铺开，手指头从台南出发，沿着琉球群岛往北划，一直划到朝鲜海峡。“快船队从这里出发，到琉球补给，再往北。基隆港和淡水港做中转。十天内到朝鲜海峡。到了，就巡。看见日本船，就打。打了就跑，不恋战。”
李光耀点了头：“赵大人，这叫围魏救赵。日本人在朝鲜打，你在他后头打他的船。他后头不稳，前头就打不痛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