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九年秋，台南县的晚稻收了第一茬。
赵文远站在曾文溪边的田埂上，看着收割的百姓把稻捆往牛车上码。今年台南县的稻子种了三万亩，比去年多了一万亩。移民来的汉人种稻子有经验，土着跟着学，学会了双季稻的法子，一年收两季，一亩地能收三石。官仓收租，一亩收三斗，剩下的全是自己的。土着家里头一回有了余粮，扛着稻子去集市上换铁锅、换盐巴、换布匹。
“大人，曾文溪北边那片荒地，今年开了五千亩。移民搭了草棚子住着，头一年开荒，土硬，收成不好，可明年就好了。”秦明远——他跟着赵文远从台南县城出来查田——指着远处荒地上冒起的炊烟，“贸易处从吕宋引了甘蔗苗，在曾文溪南边试种了五百亩。甘蔗长得快，明年就能榨糖。糖卖给葡萄牙人，葡萄牙人运到欧洲，一斤糖卖得比一斤银子还贵。”
赵文远蹲下来，抓了把田里的土，捏了捏，土松软，黑油油的，是好地。“中医馆的事办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办了。台南县城里设了一间总馆，从广州请了三个大夫，一个看内科，一个看外科，一个看妇科。基隆、淡水、马尼拉各设一间分馆。土着看病不收钱，汉人看病收半价，药钱官仓贴一半。上个月伊哥洛特社那边闹疟疾，中医馆的大夫去了，熬了青蒿汤，治好了三十多口子。土着头人马卡帕加尔·陈亲自到县衙来谢，说‘大明的大夫比西班牙人的神父管用’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药材够不够？”
“不够。青蒿、甘草、大黄，得从两广运。贸易处已经在台南试种青蒿了，可青蒿得种两年才能收。明年这时候，台南的青蒿就能自给。大黄种不了，还得从两广运。大夫说，大黄治积食，土着吃稻米吃多了，爱积食，大黄用量大。”
赵文远把这事记下了，往回走的时候，路过曾文溪边的船厂。船厂是去年扩的，原来只有一个船坞，现在扩到三个。一号坞里躺着一条刚铺了龙骨的广船，二号坞里在修一条从澳门买来的旧夹板船，三号坞里正赶着造一条新式的快船。
赵文远进了船厂，周匠头迎出来，手里还攥着把锤子：“大人，快船造好了，您看看？”
快船拖出船坞的时候，赵文远在码头上看了半天。船身窄长，吃水浅，船头尖，船尾翘，两舷各开三个炮窗，装的是冶铁局新铸的小号破虏炮。周匠头说：“这船快，顺风能跑十二节，逆风也能跑八节。炮小，可射速快——小号破虏炮装药少，打得快，一门炮一分钟能放三发。六门炮轮着放，一分钟十八发。打小船够用，打大船靠火船。”
赵文远上了船，在甲板上走了一圈，回头问周匠头：“这种快船，一个月能造几条？”
“两条。要是铁料和木料供得上，三条也能。”
赵文远下了船，跟秦明远说：“传令船厂，快船接着造，再造十条。广船接着造，再造五条。夹板船修好了，照着样子仿，仿出来的叫‘镇洋船’——船身比广船宽，炮位比广船多，装大号破虏炮，专门打硬仗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赵文远案头。他这些天一直不太说话，蹲在房梁上的时候比往常多，有时候赵文远批公文批到半夜，抬头看见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盯着窗外的海面发呆。
“君上，你有心事？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蹲在案头：“赵大人，下官这些天一直在想日本的事。下官是神，可神也有想不通的事。下官在亳州蹲祠堂的时候，想的是怎么帮张清源翻案。在南京蹲房梁的时候，想的是怎么帮老百姓少交彩礼。那时候事小，下官看得清。现在事大了，下官反倒看不清了。”
赵文远把笔搁下：“你说。”
“日本人要打大明，兵部不信。可下官信。下官在琉球蹲过，在澳门蹲过，在吕宋蹲过，见过日本人的船，见过日本人的刀。日本人要是从海上来了，大明沿海卫所挡不住。赵大人，你在镇南洋练水师，练得再快，也就这几十条船。日本人要是来一百条船，你打得过吗？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打不过。”
“打不过，就得换个打法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“赵大人，你在虎门海战的时候，用火船烧了葡萄牙人的大帆船。那时候葡萄牙人的船比你多，比你大，比你炮利，可你赢了。为什么？因为你用快船贴身打，用火船烧。现在镇南洋的水师，船比日本人的好，炮比日本人的利，可船少。船少打船多，不能硬碰硬，得搭配着打。”
赵文远走到舆图前头，跟李光耀并肩站着。
“下官想了几天，想出个搭配的法子。”李光耀拿爪子——他现在能凝出实体的爪子了——在舆图上划拉，“大船，镇洋船，装大号破虏炮，专门打日本人的大船。日本水师最大的船是安宅船，比葡萄牙人的大帆船小，可装兵多，船上还有武士。镇洋船不用贴上去，远远地拿大号破虏炮轰。轰沉了，日本人的兵就落了海。中船，广船，装中号破虏炮，打日本人的中型船。小船，快船，装小号破虏炮，贴身打，打完了就跑。日本人追不上，追上了也咬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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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火船呢？”
“火船也得有。日本人的船是木头的，怕火。你让快船贴上去，钩住，点火。可这回不能跟虎门海战一样，快船烧完了就没了。下官想了个法子——快船后头拖条舢板，人从舢板上撤回来。快船烧了，人还在。舢板小，日本人的炮打不着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你这个搭配的法子，得练。不练，上了阵各打各的，配合不起来。”
“所以下官说，从建造开始就得搭配着建。快船造十条，广船造五条，镇洋船造三条。造好了，编成三个队——快船队、广船队、镇洋船队。快船队练贴身、练火攻、练撤退；广船队练齐射、练掩护；镇洋船队练远轰、练破阵。三个队合练的时候，快船先上，缠住日本人的小船；广船在中距离齐射，打乱日本人的阵型；镇洋船在远处轰，专打日本人的大船。打完了，快船撤，广船收，镇洋船殿后。这叫三段打法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把三个队的路线画了一遍，画完了，忽然问：“君上，这打法，得练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能练个架子，半年能练熟。可赵大人，日本人不一定给你半年。兵部不信，可下官信。日本人的船，明年春天就可能到朝鲜。到了朝鲜，大明的兵就得往辽东调。辽东一打，福建浙江的兵也得调。沿海空了，日本人的船从海上来了，镇南洋的水师就得上去。到那时候，能练多熟算多熟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：“本官明天传令——快船造十条，广船造五条，镇洋船造三条。船厂从明天起，两班倒，人歇船不歇。火器厂也两班倒，破虏炮、迅雷铳、火药，能造多少造多少。水师营从下个月起，按三段打法练。快船队、广船队、镇洋船队，各练各的，每个月合练一回。”
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下官今晚去基隆，看看船厂的进度。基隆的船厂比台南的大，造得快。下官托梦给船厂的管工，让他们也两班倒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可笑得没多少喜色，“下官是神，不用睡觉。可下官看着大明要打仗，心里头急。急也没用，只能帮着你把船造快些、把炮铸好些。仗打起来，少死几个人。”
他闪身没了。赵文远坐在案前，把舆图又摊开看了一遍，拿起笔，在朝鲜海峡的位置上画了个圈，又在福建浙江沿海画了个圈。两个圈之间，画了一条线，线上标着“镇南洋水师截击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