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远是万历十九年八月初六动身的。
船已经泊在台南港里，货舱装满了生丝、瓷器和两百口铁锅，水手在桅杆上紧绳索，鸟铳手在甲板上验铳。秦明远站在码头上，跟赵文远拱手：“大人，下官这回去旧港，先找施家，摸清楚四家的底。半年之内，不管事办没办成，回来复命。”
赵文远拍了拍他肩膀：“旧港的事不急。施家认大明，就谈；不认，就等。别跟葡萄牙人起冲突，也别让四家觉得大明是去抢地盘的。你是去做买卖的，买卖做熟了，话才好说。”
秦明远应了一声，转身上了船。船出了台南港，往西南方向去了。李光耀蹲在码头系船石上，看着船帆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，跟玄甲说：“秦明远这趟去旧港，要是顺当，半年就能回来。要是不顺当，一年也未必够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秦明远走后的第十天，一份急报从琉球方向递到了台南。
送报的是个在琉球做买卖的闽南商人，姓黄，四十来岁，晒得黑瘦，进了总督衙门就瘫在椅子上，灌了三碗凉茶才开口。他说，琉球那边传疯了，日本关白丰臣秀吉要打大明。琉球国尚宁王派了使者去日本探问，日本那边回了话，说“关白已令六十六州造船，三丁抽一，明年春天要渡海”。黄商人从琉球搭船回来的时候，在海上碰见了两条从日本回来的商船，船主都说，肥前名护屋那边正在大兴土木，筑城、屯粮、打造兵械，日本各州的大名都在往名护屋送粮草、送人夫。
赵文远把黄商人的话记下来，让他下去歇着。当天夜里睡梦中，他把李光耀叫到了后堂。
“君上，日本的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案头，难得没笑。“赵大人，下官在琉球蹲过几天，听那边的和尚说过——丰臣秀吉这个人，跟以前的日本关白不一样。他统一了日本，手底下几十万武士没仗打，不往外放，自己就得炸。朝鲜是跳板，大明是正菜。琉球那边传的话，跟下官听到的对得上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摊开，手指头从日本九州往西划，划过对马海峡，点在朝鲜半岛南端，再往北划到辽东，又往南划到山东、浙江、福建。“日本要打大明，两条路。一条走朝鲜，过鸭绿江，打辽东。一条直接渡海，打浙江福建。朝鲜那条路近，可朝鲜是大明的属国，日本打朝鲜，大明不能不管。直接渡海那条路远，可大明沿海卫所空虚，他要是真从海上来了，福建、浙江，挡不住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。“赵大人，你看见的，是日本打大明。下官看见的，是日本打大明的时候，镇南洋怎么办。”
赵文远抬起头。
“镇南洋宣慰司刚立起来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在舆图上踱步，“台南、台北、基隆、吕宋，汉人移民迁过来了，土着编了户籍，认了汉字，吃饱了饭，不闹事。这是花了两三年工夫才捋顺的。可这些人的日子刚过好，心还没定。赵大人，你想想——如果日本真的打大明，万历皇帝肯定要从各地调兵。两广的兵调不调？福建的兵调不调？水师的船调不调？调走了，镇南洋就空了。空了，土着会不会想——‘大明连自己都顾不上了，还管我们干什么？’到时候不用别人煽动，他们自己就乱了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的意思是，旧港的事先放一放？”
“放。”李光耀蹲在舆图上吕宋的位置，“不光旧港放，满剌加也放。赵大人，你现在手里就这点本钱——镇南洋宣慰司的汉人移民、编了户的土着、台湾和吕宋的几个港口、台南的贸易处、基隆和淡水的船厂火器厂。这点本钱，打旧港够用，可要是日本打大明，你打旧港就是两线作战。两线作战，镇南洋的民心一散，你前面两三年的工夫全白费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圈，忽然站住了。“可本官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日本要打大明，本官得让北京知道。”
“知道归知道，做不做，是北京的事。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写密疏，把琉球和日本的情报写清楚，递北京。可你不能指望北京马上动手。兵部那帮人，没见着日本人的刀架在脖子上，不会信的。你得做两手准备——明面上，接着搞贸易、搞船厂、搞火器厂；暗地里，让镇南洋的水师盯着日本人的海上补给线。日本人真要打大明，兵和粮得从海上运。你的水师从台南出发，往北可以截朝鲜海峡，往东北可以截对马海峡。日本人运兵运粮的船，走的就是这两条路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前头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贸易处得扩。台南设总处，马尼拉、基隆、台北设分处。丝绸、瓷器、茶叶，照旧往外卖。可橡胶、硫磺、樟脑，得加量——这些东西，日本人也想要。本官不卖给他们，卖给别人，让别人转手。日本人拿不到货，就得花高价。高价买，粮草就紧。”
李光耀咧嘴笑了一下，可笑得没多少喜色。“赵大人，你这是拿买卖当刀子使。可刀子再利，也得有人握着。你握着台南，握着吕宋，握着台湾，可你握不住北京。兵部不信，你说破天也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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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坐下来，铺开纸，提起笔。“本官写。写了递上去。信不信，是他们的事。可本官不写，就是本官的事。”
他写了三天。密疏上写的是——
“臣赵文远谨奏：据琉球、日本往来商贾报称，日本关白丰臣秀吉已令六十六州造船、三丁抽一，于肥前名护屋筑城屯粮，声言来春渡海。臣查日本国情，秀吉统一诸岛，武士无仗可打，必欲外逞。朝鲜为跳板，大明为正鹄。若日本犯朝鲜，大明不能坐视；若日本渡海犯闽浙，沿海卫所空虚，恐难抵挡。臣镇南洋，水师可截日本海上粮道，然兵微将寡，不敢轻动。伏乞皇上敕下兵部，预为筹画，勿以海商之言为虚。”
密疏递出去一个月，兵部的回文到了。回文上写的是——“所奏倭情，已悉。海商之言，未可尽信。日本新定，物力凋敝，安能远犯大明？着赵文远安心镇守，勿得张皇。”
赵文远把回文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。李光耀蹲在案头，也看了一遍。
“赵大人，下官说什么来着？兵部不信。”
赵文远没说话，把回文收进匣子里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台南县的街面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有汉人，有土着，有从两广迁来的移民，有从福建偷渡来的百姓。学堂里传来念书声，是土着孩子跟着先生念《三字经》。
“君上，兵部不信，本官信。”赵文远转过身，“贸易处扩。船厂扩。火器厂扩。水师营从下个月起，加练夜战和远海巡弋。本官不跟兵部争，本官做本官能做的事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秦明远那边怎么办？旧港的事，还让他接着办？”
“让他接着办。可你托个梦给他——旧港的事，以探为主，以占为辅。摸清楚四家的底，别急着动手。等日本的事明朗了再说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，一闪身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