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九年，春。
台南县衙门口那棵榕树，三年里长粗了一圈。
赵文远把总督衙门从广州搬到台南县，已经一年半了。起初衙门设在基隆，后来台南的港修好了，码头能停千石大船，粮仓和火药库也建起来了，他就把衙门挪到了台南。台南的县衙不够用，他在县衙后头买了块空地，盖了五进院子，前堂办公，后堂住人，东厢是书办房，西厢是档案库，后院还辟了块菜地，种着从广州带来的菜心。
这天早上，赵文远在菜地里浇完水，换了官袍到前堂，秦明远已经抱着一摞册子在等了。
“大人，上月从两广迁来的百姓，安置完了。潮州府来的三百二十口，惠州府来的一百八十口，广州府来的两百口。按大人定的章程，一人给十亩官地，永佃权，不得买卖。头三年免赋，三年以后缴一半，五年以后全缴。地契上写的是‘镇南洋宣慰司台南县官地永佃契’，盖的是总督衙门关防。”
赵文远把册子翻了翻：“安置在哪儿？”
“潮州来的安置在台南县北边的曾文溪边上，惠州来的安置在台南东边的山地脚下，广州来的安置在港区边上，帮着修码头、扛包。各村的里长都选出来了，潮州人一村，惠州人一村，广州人一村，各管各村。里长每月来县衙报一次户口，生老病死，婚丧嫁娶，全报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，忽然问：“偷渡来的呢？”
秦明远苦笑了一下：“大人，偷渡的堵不住。福建那边没地的，听说台南县一人给十亩地，自己凑钱搭渔船过来，夜里在台南港外头的滩涂上靠岸，天亮之前就散到各村去了。上个月逮了三十多个，问他们从哪儿来的，福建漳州的、泉州的，还有广东雷州的。问他们怎么来的，凑了五两银子搭渔船，在海上漂了三天。逮住了也不怕，说‘遣返就遣返，遣返了再偷渡，反正老家没地’。”
赵文远把册子合上，笑了一下：“遣返什么？来了就安置。一人十亩，编户籍，跟两广来的百姓一样。可有一条——偷渡来的，头一年不给口粮，自己想办法。有亲戚的投亲戚，没亲戚的给大户扛活，扛一年活攒点钱，第二年再种自己的地。”
秦明远记下了，又问：“大人，土着那边，上个月的户籍册子也报上来了。台南县辖下的高山族部落，归附的十三个社，编户两千一百口。邦阿西楠社的头人当了里长，管着伊哥洛特社迁下来的三百多口。这些土着，大人要不要亲自去看看？”
赵文远站起来：“去。今天就去。”
台南县北边的平地上，伊哥洛特社迁下来的三百多口土着，住在官道边上的一个村子里。村子是去年建的，房子是土坯墙、茅草顶，跟汉人村子的房子一个样式。村口立着块木牌，上头写着“台南县北里”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原伊哥洛特社，万历十七年迁”。
赵文远进村的时候，村口几个土着孩子正在地上拿树枝画字。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画了个“田”字，画完了拿脚抹了，又画了个“米”字。赵文远蹲下来问他：“谁教你写的？”男孩抬头看了看他，拿汉话答：“学堂的先生教的。”赵文远又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男孩说：“我叫陈阿生。先生给我起的汉名，说我原来那个名字太长，写起来费劲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往村里走。村中间的晒谷场上，几个土着妇女正在翻晒稻谷，见了赵文远，站起来鞠了个躬，鞠得不太标准，可看得出来是学过的。里长邦阿西楠·马卡帕加尔——现在叫马卡帕加尔·陈——从村公所里跑出来，拱手作揖：“赵大人，您来了。”
赵文远在村里转了一圈，看了学堂、看了粮仓、看了新修的灌溉渠。学堂是去年盖的，三间土坯房，一个汉人先生教三十多个土着孩子念书，念的是《三字经》，写的是汉字。粮仓是官仓分仓，存着去年收的稻子。灌溉渠是从曾文溪引过来的，渠边上种着桑树，桑树底下养着鸡。
“日子过得怎么样？”赵文远问马卡帕加尔·陈。
马卡帕加尔·陈搓了搓手：“回大人，比在山里强。山里种稻子看天吃饭，旱一年涝一年，吃不饱。迁下来以后，官仓借了稻种，教了双季稻的法子，一年收两季，吃饱了还有余粮。孩子上学不花钱，先生是县衙派的，书本是官仓出的。大人，小人的社民现在认汉字、说汉话，跟汉人村子通婚的也有好几户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，往回走。出了村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块木牌，跟秦明远说：“把‘原伊哥洛特社’那几个字去了。往后就写‘台南县北里’，不写原来的社名。两三代以后，没人记得什么伊哥洛特社了。”
秦明远把这话记下了。
回到县衙，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赵文远案头：“赵大人，台南县的事稳了。土着编了户籍，认了汉字，吃饱了饭，官府讲道理，他们没有理由闹事。两广迁来的百姓也稳了，一人十亩地，永佃权，不能买卖，兼并不了。偷渡来的也安置了，编了户籍，头一年不给口粮，自己扛活攒钱。赵大人，你这套法子，跟在南直隶清田的时候一个路数——先给地，再编户，再缴税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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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坐下来，把官袍松了松：“君上，台南县稳了，可镇南洋群岛的事才刚开了个头。吕宋岛上的宿务、怡朗、黎牙实比，还没清呢。旧港那边，秦明远还没动身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一阵马蹄声。一个塘报骑兵从北边官道上飞驰而来，在县衙门口勒住马，跳下来就往里跑。秦明远迎出去，接了塘报，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，脸色一变，转身跑进后堂：“大人！北京来的急递！”
赵文远把塘报接过来，拆了火漆，展开一看。塘报上写的是——
“万历十九年三月，上谕：两广总督赵文远，着即改任镇南洋宣慰司总督，领兵部尚书衔，总领镇南洋群岛一切行政、司法、军事大权。镇南洋宣慰司驻地台南县。两广总督一职，着南京户部右侍郎范同知接任。钦此。”
赵文远把塘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。秦明远在旁边问：“大人，范同知升了两广总督？”
“升了。”赵文远把塘报折好，“范同知在南直隶跟着本官清田清了好几年，后来本官调两广，他留在南京守官仓。守了两年，没出岔子。皇上把他升了两广总督，接本官的位子。”
李光耀蹲在案头，把塘报看了一遍，忽然说：“赵大人，你看见没有——上谕上写的是‘镇南洋宣慰司总督，领兵部尚书衔，总领一切行政、司法、军事大权’。兵部尚书衔是正二品，总督加兵部尚书衔，就是正二品。两广总督是正三品，你这是升了。”
“升了。”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台南县的街面。街面上人来人往，有汉人，有土着，有从两广迁来的移民，有从福建偷渡来的百姓。街边的铺子卖米粉的、卖铁锅的、卖药材的，一家挨一家。学堂里传来念书声，是土着孩子跟着先生念《三字经》。
赵文远看了一会儿，回过头跟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本官从亳州县丞做到镇南洋总督，从正八品做到正二品，用了十八年。十八年里，清田、设官仓、杀粮商、收澳门、占台湾、打吕宋——一步一步走过来。可镇南洋群岛的事才刚开了个头，旧港还没收，满剌加还没碰，吕宋的宿务、怡朗还没清。本官这正二品，不好当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你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，想没想过能当到正二品？”
“没想过。”赵文远笑了一下，“下官在亳州的时候，想的是把张清源的案子翻了，把王主簿的田清了，就知足了。后来一步一步走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那就接着走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旧港的事，秦明远该动身了。你把镇南洋宣慰司的印信领了，把范同知的移交办了，让秦明远去旧港。旧港收回来，镇南洋群岛就连成一片了——台湾、吕宋、旧港，三点一线，南海就攥在手里了。”
赵文远把塘报收进匣子里，回头看了看秦明远：“秦明远，旧港的事，你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秦明远想了想：“大人，下官把手头的册子理一理，把台南县的事交代给县丞，下个月动身。”
“好。下个月动身。旧港的事办成了，本官给你请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