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尼拉的硝烟散了半个月,赵文远从基隆坐船到了吕宋。
船进马尼拉湾的时候,港里头还漂着烧焦的木头,王城的石头城墙豁着口子,明军的民兵正往豁口上砌砖。八连的华人铺子重新开了张,卖米粉的、卖药材的、卖铁锅的,摊子从码头一直摆到王城门口。韩千户到码头来接,见了赵文远先拱手:“大人,马尼拉拿下来了,可吕宋的事才刚开头。”
赵文远上了岸,没急着进王城,先在八连转了一圈。八连的华人头目姓陈,叫陈振龙,四十来岁,福建长乐人,在吕宋住了二十年,做丝绸生意,西班牙人占马尼拉之前就在这儿了。陈振龙把赵文远请到铺子里,倒了茶,说了几句客气话,然后话锋一转:“赵大人,马尼拉是拿下来了,可吕宋岛上不止一个马尼拉。西班牙人占的地方,除了马尼拉城,还有宿务、怡朗、黎牙实比,都是沿海的港口。土着的部落,大大小小几十个,有的归顺西班牙人,有的不归顺,各占一块地方。大人要管吕宋,光拿下马尼拉不够。”
赵文远放下茶盏:“依你看,该怎么办?”
陈振龙想了想:“小人在吕宋住了二十年,跟土着打过交道。土着有土着的规矩,部落之间谁也不服谁,今天你抢我的猎场,明天我抢你的水源,打来打去没个完。西班牙人来了,有的部落归顺了西班牙人,有的没归顺。归顺西班牙人的部落,帮着西班牙人打没归顺的。没归顺的,躲进山里,西班牙人也拿他们没办法。大人要管吕宋,头一步——把没归顺的部落清一遍。清完了,再编户籍,划地盘,让他们缴税。”
赵文远问:“怎么清?”
“军队开路,人口迁移。”陈振龙压低了声音,“小人知道这话不好听,可吕宋这地方,跟台湾不一样。台湾的土着部落小,一个社百来号人,打服了编户籍就行。吕宋的土着部落大,一个社上千号人,有的大社两三千人,占着河谷、占着山口,不迁走,大明就管不到。迁走了,河谷和山口腾出来,华人迁进去种地、开矿、做生意。土着迁到平地上,编户籍,缴税,慢慢同化。两三代之后,就分不清谁是土着谁是华人了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当天夜里,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,蹲在赵文远案头:“赵大人,陈振龙说的,下官在马尼拉蹲了半个月,也摸得差不多。吕宋岛上的土着部落,归顺西班牙人的有十几个,没归顺的有二十多个。没归顺的里头,最大的叫伊哥洛特社,住在吕宋北边的山地里,少说三千号人,种稻子、种甘蔗,还挖金矿。西班牙人打了几回没打下来,就不打了,由着他们在山里待着。大人要清吕宋,伊哥洛特社是头一块硬骨头。”
赵文远问:“伊哥洛特社跟别的部落有没有仇?”
“有。伊哥洛特社南边有个部落叫邦阿西楠社,一千多号人,种稻子的,被伊哥洛特社抢过好几回。邦阿西楠社的头人姓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叫邦阿西楠·马卡帕加尔,四十来岁,恨伊哥洛特社恨得牙痒痒。下官托梦给他,跟他说‘大明要收拾伊哥洛特社,你帮不帮?’他当场就点了头,说‘帮。伊哥洛特社抢了我们三回稻子,抢了我们两回女人,我早想收拾他们了’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头,看着吕宋岛的形状:“君上,你的意思是——拉一个打一个?”
“拉一个打一个。”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,“赵大人,你在台湾收拾大肚社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个法子——拉达赫,打巴耶。吕宋也用这个法子。邦阿西楠社帮大明打伊哥洛特社,打完了,邦阿西楠社的头人当里长,管伊哥洛特社的地盘。伊哥洛特社的土着,迁到平地上,编户籍,种稻子,缴税。不愿意迁的,往山里赶。山里没吃的,他们自己会出来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步:“君上,土着迁到平地上,干什么活?”
“种地、开矿、修路、扛包。赵大人,下官在吕宋蹲了半个月,看见土着除了种地,什么都不会。西班牙人让他们修炮台,他们就搬石头;西班牙人让他们砍树,他们就砍树。可西班牙人不让他们学手艺——铁匠、木匠、泥瓦匠,全是西班牙人和华人干。下官的意思——大明反过来。土着干粗活,华人干细活。土着搬石头,华人砌墙;土着砍树,华人造船;土着种稻子,华人开碾坊。粗活挣钱少,细活挣钱多。钱在华人手里攥着,土着就翻不了天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:“经济命脉攥在华人手里,土着只出力,不掌钱。这样土着闹不起来。”
“对。赵大人,还有一样——土着的孩子,得上学。大明在吕宋设学堂,教汉话、教写字、教算账。土着的孩子学了汉话,长大了跟华人做买卖,慢慢就同化了。学得好的,考功名,当里长,当书办。学不好的,种地、开矿、扛包。两三代下来,土着自己就把自己当大明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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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:“行。本官明天给韩千户和陈振龙下道令——吕宋改设镇南洋群岛,马尼拉设镇南洋总督府,韩千户当镇南洋总兵,陈振龙当镇南洋知府。伊哥洛特社的事,按君上说的办——拉邦阿西楠社,打伊哥洛特社。打完了,伊哥洛特社的土着迁到平地上,编户籍,种稻子。邦阿西楠社的头人当里长,管伊哥洛特社的地盘。不愿意迁的,往山里赶。山里没吃的,他们自己会出来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,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:“赵大人,伊哥洛特社的事办完了,吕宋还有宿务、怡朗、黎牙实比。一个港口一个港口清,清完了,镇南洋群岛就稳了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赵文远把官袍正了正,“本官在吕宋待半个月,看着韩千户把伊哥洛特社的事办了,再回基隆。”
半个月后,韩千户带着五百明军,加上邦阿西楠社的一千多土着辅兵,开进了吕宋北边的山地。伊哥洛特社的土着在山口堵着,拿弓箭和标枪往下砸。明军的破虏炮往山口轰了三炮,轰塌了石头垒的寨墙,鸟铳手一排一排地放,伊哥洛特社的土着没见过迅雷铳,铳声一响就往后跑。邦阿西楠社的辅兵从侧翼绕上去,堵住了伊哥洛特社的退路。伊哥洛特社的头人被逮住了,绑到韩千户面前,韩千户问他:“降不降?”头人低着头,半天说了一句:“降。”
伊哥洛特社的三千多土着,迁到了山下的平地上。韩千户给他们编了户籍,划了地,一人给五亩,头一年免赋,第二年缴一半,第三年全缴。邦阿西楠社的头人当了里长,管着伊哥洛特社的地盘,缴税纳粮,归镇南洋知府管。不愿意迁的几百个土着,往深山里跑了。韩千户没追——山里没吃的,他们待不住,早晚得出来。
李光耀蹲在山口的寨墙上,看着土着拖家带口往山下走,跟玄甲说:“你看见没?土着迁下来,编户籍,种稻子,缴税。两三代之后,他们自己就忘了自己是土着了。”玄甲伸了伸脖子。李光耀从寨墙上跳下来,往山下走:“行了,伊哥洛特社的事办了。赵大人该回基隆了。基隆那边,秦明远还在等——旧港的事,该动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