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血染马尼拉
万历十七年，秋。
贸易处给葡萄牙人开的价，低得让澳门议事会的老议员们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上等湖丝，市价每担八十两，贸易处给葡萄牙人的价是六十两。松萝茶，市价每担四十两，给葡萄牙人是三十两。景德镇的青花瓷，按件算，给葡萄牙人的价比市价低了整整三成，一个叫洛伦索·卡瓦略的老头——拿着贸易处的报价单，手都在抖，跟赵文远派来的秦明远说：“赵总督这是……白送？”
秦明远笑眯眯的：“赵大人说了，葡萄牙人是大明的朋友。朋友之间，不计较一时得失。澳门港的税，你们照缴，可货，大明给你们最便宜的价。你们把货从澳门运到马尼拉，转手卖给西班牙人，赚多少，大明不问。”
卡瓦略不傻，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。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虽然共戴一个国王，可在东方，两家的买卖各算各的。葡萄牙人从大明低价拿货，运到马尼拉卖给西班牙人，赚的是差价。大明把差价让给了葡萄牙人，葡萄牙人就没有理由替西班牙人出头。赵文远要打马尼拉，葡萄牙人最好站在岸上看。
同一批货，西班牙人想从贸易处直接买，秦明远的回复只有一句：“西班牙人不守贸易规则，大明暂停与马尼拉的直接贸易。什么时候守规矩了，什么时候再说。”西班牙驻马尼拉的代表气得拍桌子，可拍完了桌子，货还是得从葡萄牙人手里转买。价格贵了三成，还得看葡萄牙人的脸色。
李光耀蹲在基隆港的炮台上，看着港里进出的船，跟赵文远说：“赵大人，葡萄牙人乐坏了，西班牙人急坏了。马尼拉那边，西班牙人没了大明的直接供货，城里的存粮和火药都开始紧了。秦明远探回来的信上说，马尼拉的西班牙总督圣地亚哥·德·维拉已经写信去墨西哥求援了，可信使的船还没出港，水师的探船就看见了。”
赵文远站在炮台边上，手里的千里镜对着南方。基隆港外，海面灰蒙蒙的，看不见马尼拉的影子，可他知道，从基隆往南，顺风七八天，就是吕宋。维拉在马尼拉坐镇，手底下那点兵，秦明远已经摸清了。王城的石头城墙是维拉的前任开始修的，维拉接手后接着修，可还没修完。城墙上的炮，有些是从墨西哥运来的旧炮，炮膛都磨薄了。驻军更少，能打的西班牙兵不到一千，剩下的全是当地土着和华人辅兵。
“传令。”赵文远把千里镜放下，“台湾水师和两广水师，在基隆合编。韩千户带台湾水师为前锋，郑哨官带两广水师为后继。鸟铳手一千，迅雷铳两百，破虏炮四十门。十天之后，南下吕宋。”
李光耀从炮台上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下官先去马尼拉蹲两天。维拉那老头不简单，他在吕宋干了五年总督，跟土着打过仗，跟华人打过交道，手底下有一帮老兵。你打马尼拉，得先知道他从哪儿调兵，从哪儿运粮。下官去摸清楚了，回来告诉你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君上小心。西班牙人有火绳枪，有炮，还有狗。秦明远说马尼拉城里养着几十条獒犬，专门放出来咬人。”
“下官是神，狗咬不着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一闪身没了。
十天后，基隆港。
四十条战船从基隆港出发，船头包着铁皮，炮窗里伸着破虏炮的炮口。韩千户的台湾水师在前，郑哨官的两广水师在后，中间夹着运兵船和粮船。赵文远坐镇基隆，没随船南下。他的令旗留在旗舰上，旗上写着“两广总督赵”，可拿旗的是韩千户。
船队到马尼拉湾外的时候，李光耀已经回来了。他钻进赵文远梦里——赵文远虽然人在基隆，可梦里能见着——蹲在他面前：“赵大人，维拉把兵分了两处，王城里头八百，八连外头两百。八连的华人被西班牙人赶出了王城，住在城外的沼泽边上，西班牙人的炮口对着八连，华人不敢动。可华人心里头恨西班牙人，下官蹲了几个华人铺子，听见他们唠嗑，说‘大明要是打过来，咱们就反’。”
赵文远在梦里点了点头：“让韩千户先打八连。八连的华人一反，维拉就得从王城分兵去压。分了兵，王城就空了。”
韩千户的船队在马尼拉湾口下了锚。前锋的六条船趁夜色摸进湾内，天没亮就靠了八连的码头。八连的华人早就等着了，码头上的更夫看见船头的明字旗，一声没喊，反而把码头的灯笼灭了。明军鸟铳手下了船，迅雷铳架在八连的街口，韩千户派人去敲华人的门：“大明水师到了。愿意跟着打的，拿刀。不愿意的，关好门别出来。”
八连的华人铺子一家一家开了门。铁匠铺的华人拿起了锤子，木匠铺的华人拿起了斧子，码头扛包的苦力抄起了扁担。一千多华人跟着明军往王城方向压，韩千户让他们走在后头，鸟铳手在前头开路。
王城里的维拉果然分了兵。他派了两百西班牙兵出城，想压住八连的乱子。可两百人出了王城的石头城门，走不了多远，就被明军的迅雷铳堵在了街口。迅雷铳一排一排地放，西班牙兵的火绳枪打一发得装半天，明军打三发他们才打一发。两百人退回去一半，死在街上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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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拉在总督府里坐不住了。他亲自上了城墙，看着八连方向的黑烟，知道华人也反了，明军也到了。他下了城墙，把王城里能拿枪的男人全拢起来——西班牙老兵、当地土着辅兵、甚至几个在城里做生意的葡萄牙人——凑了六百来号，全堆在面海的城墙上。破虏炮从明军战船上往城墙上轰，石头城墙被轰出几个豁口，可豁口后面还有土墙，炮弹打进去，只扬起一片灰。维拉让人把城里的狗全放了出来，几十条獒犬冲出城门，往明军的阵上扑。韩千户让鸟铳手专打狗，一排铳放完，狗倒了一片，剩下的夹着尾巴跑回去了。
可王城的石头城墙太厚，破虏炮轰了三天，只轰塌了一段墙垛。明军冲了几回，每回都被城墙上的火绳枪压回来。维拉在城墙上亲自督战，老头嗓子都喊哑了，拿剑指着城下骂。李光耀蹲在城墙角楼的旗杆上，看着维拉，跟玄甲说：“这老头硬气。可他硬气没用，他手底下的兵不硬气。下官看城墙上那些土着辅兵，手都在抖。”
打到第五天，维拉撑不住了。王城里的火药快用完了，粮食也快见底了。八连的华人把西班牙人在城外的粮仓烧了，维拉派人去救，救粮的人被明军鸟铳手打了回来。维拉把最后一点火药拢了拢，跟手底下的军官说：“再撑三天。墨西哥的援兵要是再不来，咱们就完了。”
墨西哥的援兵没来。李光耀在维拉的梦里蹲了一宿，维拉梦见自己站在总督府的阳台上，底下全是明军的旗。李光耀在梦里跟他说：“维拉总督，你等不来援兵了。从墨西哥到马尼拉，船得走半年。你城里的人心已经散了，再撑下去，死的是你手底下那几百号西班牙兵。降了吧。大明给你留脸——你个人安全，你的兵可以走，可马尼拉得归大明。”
维拉在梦里没说话，可李光耀看见他攥着剑柄的手松了一下。
第六天早上，王城的石头城门从里头开了。维拉穿着一身没有勋章的军服，手里没拿剑，走出来站在城门口。韩千户的鸟铳手把城门围了，维拉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，通译翻过来：“马尼拉总督圣地亚哥·德·维拉，向大明投降。”
王城里的西班牙兵放下了火绳枪，排着队从城门里走出来。八连的华人站在街两边，有人往西班牙兵身上扔烂菜叶子，被明军拦住了。维拉被带到韩千户面前，老头低着头，没看韩千户的脸。
李光耀蹲在城门的门楼上，看着维拉被押下去，跟玄甲说：“王城破了，可你看看街上——明军死了多少个，西班牙人死了多少个，八连的华人死了多少个。”玄甲伸了伸脖子。李光耀没再说话。
赵文远在基隆接到捷报的时候，正在看贸易处报上来的账。他把捷报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跟秦明远说：“给韩千户回信——马尼拉打下来了，可吕宋的事才刚开始。维拉押回基隆，西班牙兵愿意走的，给船让他们走。不愿意走的，留下来编入辅兵。八连的华人头目，挑几个可靠的，编里甲，缴税纳粮。吕宋的港口，跟澳门一样，各国商船来做买卖，按大明税则缴税。”
秦明远把信写了，赵文远又补了一句：“还有——吕宋的华人，这些年被西班牙人欺负得不轻。告诉韩千户，华人的铺子，一律免三年税。三年之后，照章缴。西班牙人占的那些地，分给华人种。地契上写大明吕宋府，不写西班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