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远是万历十七年开春回到广州的。
船靠码头的时候，他瘦了一圈，脸晒得黑红，可眼睛亮着。赵文远在总督衙门后堂见他，秦明远进门先灌了一壶茶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，往案上一搁。
“大人，吕宋和旧港的事，都在里头了。”
赵文远没急着翻册子，先让他坐下：“先说吕宋。”
秦明远抹了把嘴：“吕宋，西班牙人占着马尼拉。驻军不多，标下在马尼拉港外蹲了半个月，数他们换防的兵，满打满算不到一千。城里炮台有四座，港口里平时停五六条大帆船，从墨西哥运银子过来的，一年一趟。西班牙驻菲律宾的总督叫贡萨洛·龙基略，标下在码头听他们的人喊‘总督大人’，听了好几回。”
赵文远翻开册子，上头画着马尼拉的城图，城门、炮台、码头、仓房，标得清清楚楚。“华人在马尼拉怎么样？”
“多。”秦明远说，“少说几千口子，八连那边全是华人铺子，丝绸、瓷器、铁锅、药材，要什么有什么。西班牙人离不开华人——没华人，马尼拉连饭都吃不上。可西班牙人又防着华人，不准华人住城里，只准住八连。标下在八连蹲了十天，跟几个老华人唠过，他们说西班牙人隔几年就找茬，不是加税就是赶人。老华人说，‘大明什么时候派船来？我们等了多少年了。’”
赵文远把册子合上，搁在案头。“旧港呢？”
秦明远又掏出第二本册子：“旧港更麻烦。施家的后人还在，可早就不掌事了。施进卿死后，他儿子施济孙跟他闺女施二姐争位，争了几十年，宣慰司的印信都丢了。正统五年，旧港被爪哇的满者伯夷吞了，宣慰司就没了。现在旧港地面上，彭、颜、施、陈四家的后人各管各的，谁也不服谁。华人还是多的，广东、福建去的，几千家是有的。可没有主心骨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“葡萄牙人在旧港有没有势力？”
“有。旧港靠着马六甲，葡萄牙人的船常来。标下在旧港码头看见过葡萄牙人的夹板船，挂着葡萄牙旗，来收胡椒和锡的。旧港的华人头目里头，有几个跟葡萄牙人走得近，靠着葡萄牙人的船往外卖货。”
秦明远说完，赵文远让他下去歇着。当天夜里，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赵文远案头。
“赵大人，秦明远带回来的东西，下官都看了。吕宋和旧港，得分开办。”
赵文远揉了揉眉心：“你说。”
“先说葡萄牙人跟西班牙人的事。秦明远说的那个‘伊比利亚联盟’，下官在澳门蹲的时候听葡萄牙人念叨过——万历八年，葡萄牙被西班牙吞了，两家的国王成了一个。可合并归合并，葡萄牙人在东方的买卖跟西班牙人在吕宋的买卖，还是各干各的。澳门和马尼拉之间做买卖，葡萄牙人卖丝绸瓷器给马尼拉，西班牙人拿美洲银子买。买卖做着，可心里头互相防着。葡萄牙人怕西班牙人抢澳门，西班牙人怕葡萄牙人抢马尼拉。这就是缝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钻这个缝。”
“钻。赵大人，你要拿吕宋，头一件事——稳住葡萄牙人。我们可以加大和葡萄牙的贸易，这样他们拿到甜头，就不会因为西班牙给咱们对抗。”
李光耀从案头跳下来，在舆图上踱了两步：“吕宋的西班牙人，不到一千兵，四座炮台，五六条船。水师营现在有基隆港，从基隆往南到马尼拉，顺风七八天。你把基隆的船调过来，加上广州的船，凑二十条，鸟铳手五百，迅雷铳一百，破虏炮二十门。马尼拉的炮台是旧式的，挡不住破虏炮。打下来，西班牙人滚蛋，吕宋归大明。”
“旧港呢？”
“旧港不能急。”李光耀蹲在舆图上旧港的位置，“赵大人，你打吕宋，旧港的四家华人看着。你打赢了，他们会想——‘大明连西班牙人都打得跑，咱们还端着什么？’到时候你派秦明远再去一趟旧港，不用带兵，带银子。找施家的后人，跟他说‘大明回来了，宣慰司的印信给你，你替大明管旧港。’施家接了印，其他三家不服，你让施家自己摆平。摆不平，你再动手。可动旧港之前，你不能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觉得你要吞整个南洋。你得让他们以为——大明只要吕宋，旧港和满剌加，大明不碰。”
赵文远看了李光耀一会儿：“君上，你这是让下官装傻。”
“装傻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赵大人，你在南京装过傻——李春芳主动交田的时候，你给他留脸，让他以为是自己聪明。你现在也得让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以为——赵文远打吕宋，是为了出虎门海战那口气，不是为了吞南洋。他们信了，就不联手。他们不联手，你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赵文远在屋里走了两圈，忽然站住了：“君上，吕宋打下来，谁管？”
“基隆港的韩千户调过去。吕宋离台湾近，韩千户在基隆干了两年，会跟土着打交道，也会跟洋人打交道。吕宋的华人多，让华人头目当里长，缴税纳粮，归大明管。西班牙人的炮台拆了，港口开为贸易口岸，跟澳门一样——各国商船来做买卖，按大明的税则缴税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卷起来，搁进柜子里：“行。本官明天写折子，递北京。打吕宋的事，先斩后奏——折子递上去，船同时出发。皇上准了，船到了马尼拉；皇上不准，船也到了。到了，就打。打完了，皇上看见银子，就不会不准了。”
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秦明远这回办事办得漂亮。吕宋和旧港的底摸得清清楚楚。你该赏他。”
“赏。本官让他当吕宋知府的幕僚长，跟着韩千户去吕宋。他嘴皮子利索，会跟华人打交道。”
李光耀咧嘴笑了，一闪身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