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向南的哨探队走了半个月，从基隆走到淡水，从淡水走到大肚溪，从大肚溪再往南，穿过成片的樟树林和鹿群出没的草场，走到了一片东西窄、南北长的半岛——台湾岛的最南端。
哨探队带队的是个姓吴的哨官，潮州人，跟着韩千户从基隆往南探了三个月。他站在半岛最南端的崖头上，拿千里镜往南看，海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几只海鸟。往北看，来时的路在山谷里绕，绕来绕去绕了三百多里。往东看，山连着山，山里头住着不知名的部落。往西看，海边上有一片平地，平地上有鹿群，鹿群后头有几个部落的草棚子。
吴哨官在崖头上蹲了三天，摸清了这一带的底——半岛上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，最大的叫琅峤社，住在一座山脚下，少说五六百号人。琅峤社的头人姓什么不知道，只知道叫琅峤·大木，五十来岁，管着半岛南边一大片猎场。琅峤社北边还有几个小部落，被琅峤社欺负过，抢过猎场，抢过女人。
吴哨官把这些记下来，往基隆报了。赵文远在广州接到报，把舆图摊开，手指头点在半岛南端：“设县。叫台南县，县衙设在琅峤社北边那片平地。吴哨官暂代知县，给他一百民兵，二十杆迅雷铳，两门破虏炮。到了地方，先立寨子，再摸部落底。”
吴哨官接了令，带着一百人从基隆坐船到淡水，从淡水走到台南县。寨子立在半岛西边的平地上，背靠山，面朝海，港里能停小船。寨子立起来，吴哨官带人去琅峤社拜山头。
琅峤·大木坐在草棚子里，腰里别着把铁刀——铁刀是以前跟荷兰人换的，荷兰人拿铁刀换鹿皮，换了十几年。吴哨官进了草棚子，把一口铁锅搁在地上：“琅峤头人，这是大明送的。往后大明跟琅峤社做买卖，铁锅换鹿皮，铁刀换硫磺。琅峤社的鹿皮硫磺卖给大明，大明给铁锅铁刀。”
琅峤·大木看了看铁锅，伸手摸了摸，又拿指头敲了敲，听声。他抬头问吴哨官：“大明要琅峤社做什么？”
“两件事。头一件，琅峤社归大明管，头人还是你，可你得给大明缴税。鹿皮一年五十张，硫磺一年两百斤。第二件，半岛上别的部落，琅峤社别去抢。抢一回，大明罚一回。”
琅峤·大木脸色变了：“半岛上的猎场，是我们琅峤社的。别的部落来打猎，我们打他们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猎场是大明的。”吴哨官把户籍册掏出来，“归附大明的部落，猎场归大明划。划给谁就是谁的。琅峤社归附大明，猎场划给你，你缴税。琅峤社不归附，猎场不划，你打猎就是越界。”
琅峤·大木没吭声，可他儿子在旁边跳起来了，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叫琅峤·巴图，腰里别着把石斧，冲着吴哨官吼：“大明人滚出去！琅峤社的地，琅峤社说了算！”
吴哨官没理他，把铁锅搁下，走了。
过了半个月，琅峤·巴图带了百来号人，围了台南县寨子北边的草场。草场上有几个归附了大明的小部落在放鹿，琅峤·巴图把鹿群赶跑了，还打伤了两个放鹿的。吴哨官带了五十个民兵去，迅雷铳往草场上一架，没开火，先喊话：“琅峤社的人听着——草场是大明划给归附部落的。你们赶鹿伤人，就是打大明。现在退走，不追究。不退，开铳。”
琅峤·巴图不撤，拿石斧往地上一劈，吼了一声，后头百来号人跟着吼。吴哨官把令旗一劈：“打腿。”
五十杆迅雷铳齐放，弹丸全打在腿上。琅峤社的人倒了一片，没死的拖着伤腿往后跑。琅峤·巴图腿上挨了一弹，跑不动，被民兵摁住了。
吴哨官没杀他，把他押回寨子，关在营房里养伤。养了半个月，琅峤·巴图伤好了，吴哨官把他叫到堂上：“你回去跟你爹说——大明不杀俘虏。可大明有规矩。琅峤社归附大明，你爹还是头人，你还是头人的儿子。琅峤社不归附，你爹的头人当不成，你也当不成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琅峤·巴图回去跟他爹说了。琅峤·大木听完，沉默了一晚上，第二天一早，带着鹿皮五十张、硫磺两百斤，到了台南县寨子，把东西往堂上一搁：“琅峤社归附大明。”
琅峤社归附了，半岛上还有几个部落不归附。吴哨官没急着打——他按赵文远教的法子，先拉拢琅峤社北边几个被琅峤社欺负过的小部落。那几个小部落早就恨琅峤社，听说大明要收拾琅峤社，都点了头。吴哨官给他们编了户籍，划了猎场，给了铁锅铁刀，让他们归台南县管。
琅峤·大木知道了，又坐不住了：“大明人把我们的猎场划给了别人！”
吴哨官把户籍册翻给他看：“你的猎场划给你了，五十张鹿皮两百斤硫磺，你缴了税，猎场就是你的。北边那几个部落的猎场，是他们缴税换的。你的猎场你的，他们的猎场他们的，谁也不占谁。”
琅峤·大木不说话了。
台南县立了半年，半岛上十几个部落，归附的八个，不归附的五个。不归附的五个部落抱团，推了个头人叫琅峤·大木的弟弟琅峤·大溪，带着几百号人，跟大明对着干。吴哨官没硬打——他让琅峤·大木去劝降。琅峤·大木去了，跟他弟弟说了一晚上，第二天回来，说：“大溪不降。他说大明人抢我们的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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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哨官把破虏炮从寨子里推出来，架在琅峤·大溪的部落外头，轰了三炮——头两炮打在空地上，第三炮打在部落外头的草棚子上，草棚子烧了。琅峤·大溪在部落里看着，脸白了。吴哨官派人去喊话：“大溪，降不降？不降，第四炮打你的草棚子。”
琅峤·大溪降了。
半岛上十几个部落，归附了十三个，剩下两个躲进山里，吴哨官没追——山里地形不熟，追进去容易吃亏。他给山里的两个部落留了话：“归附了，编户籍，划猎场。不归附，别下山。下山一回，打一回。”
台南县立稳了，吴哨官给赵文远写了封信，信上写：“台南县辖十三部落，编户八百余口，缴鹿皮硫磺，归基隆县管。山里两个部落未归附，暂不追剿。台南港已修码头一座，停小船，往基隆、淡水运鹿皮硫磺。”
赵文远把信看了，递给李光耀看。李光耀蹲在信纸角上，看完之后说：“赵大人，台南县立了，台湾府从北到南连成一条线。基隆、台北、台中、台南，四个县，一条官道，港连着港。往后西洋船从台湾海峡过，北边有基隆港，南边有台南港，中间有台中港，停哪儿都得缴税。台湾海峡，攥在手里了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可赵大人，”李光耀从信纸上跳下来，“台湾的土着，归附的归附，打服了的打服了，可心里服不服？归附的部落缴了税，大明给他们铁锅铁刀，他们觉得划算。打服的部落缴了税，心里头有气，早晚得闹。你得让吴哨官在台南县多待几年，把民心捋顺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看着台湾岛的形状：“本官给吴哨官写封信——台南县的事，慢慢来。归附的部落，教他们种地、教他们识字、教他们缴税。打服的部落，盯着他们，别让他们闹事。过几年，等他们看见归附的部落吃得好穿得好，自己就转过来了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，往门口飘。飘到门槛的时候回头说：“赵大人，台湾的事差不多了。下官明天回广州，去清欢庙看看。庙会快到了，秦明远不在，下官得替他说两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