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远出发那天，赵文远送到珠江口。
船是水师营新造的广船，船头包了铁皮，船舷上开了六个炮窗，装的是冶铁局新铸的破虏炮。船上二十个水手，三十个鸟铳手，货舱里装着丝绸、瓷器和铁锅——铁锅是给旧港华人带的见面礼，当地华人用了几辈子铁锅，破了没处换。
赵文远站在码头上，把一封密札递给秦明远：“这封信你到了旧港再拆。信上写的是本官让你找的人——施家的后人，施进卿的九世孙，叫施宗胜。本官查过，施家现在还住在旧港，管着当地华人的坟山和祠堂。你找到他，先别亮身份，先做买卖。做熟了，再把信给他看。”
秦明远把密札揣进怀里：“大人放心。”
“吕宋那边，你顺路探一探。西班牙人在马尼拉驻了多少兵，几个城门，炮台几座，港里平时停几条船。探清楚了，回来报我。别惹事，别亮身份，别跟西班牙人打交道。”赵文远拍了拍船舷，“走吧。半年为期，不管事办没办成，半年之内回来。”
秦明远上了船，船出了珠江口，往南去了。李光耀蹲在码头石阶上，看着船帆越来越小，跟玄甲说：“秦明远这人脑子活，嘴皮子利索，胆子也够。旧港的事，他能办成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秦明远走了之后，赵文远把心思放在了台湾。
基隆港和淡水港立稳了之后，往南探路的哨官回来了，报说台湾中部有片大平原，平原上住的土着部落不少，大大小小几十个。部落之间常打架，为了猎场、为了水源、为了抢女人，一年到头打不完。赵文远把哨官叫到后堂，问：“这些部落，有多少人？住哪儿？谁最强？”
哨官一一答了：“北边基隆、淡水一带的部落小，一个部落百来号人。中部的部落大，最大的叫大肚社，住在大肚溪边上，少说上千号人。南边还有几个大社，可离得远，哨兵没探到。”
赵文远把舆图摊开，手指头点在大肚溪边上：“大肚社，一千多号人。他们跟北边的部落有来往吗？”
“有，可不多。北边的部落跟南边的部落隔着一片山，来往少。大肚社欺负过北边的几个小部落，抢过他们的猎场。”
赵文远在舆图上画了个圈，把基隆、淡水、大肚社连起来，看了半天，跟哨官说：“你明天再去一趟，带两个通译——闽南话通译不够，得有会说土着话的。找到北边那几个被大肚社欺负过的小部落，问他们愿不愿意归附大明。愿意归附的，本官给他们编户籍，给他们铁器，给他们粮食。不愿意归附的，不勉强。”
哨官去了半个月，回来报说：“大人，北边四个小部落愿意归附。他们被大肚社欺负了好几年，听说大明能给他们撑腰，都点了头。可他们有个条件——得给他们铁锅和铁刀。他们说，有了铁锅，不用再拿石头煮饭；有了铁刀，砍树砍得快。”
赵文远让人从澳门运了二十口铁锅、五十把铁刀，交给哨官带回去。四个小部落的头人收了东西，跟哨官歃血为盟，答应归附大明。赵文远给他们编了户籍，四个部落合起来三百多口人，编成一个里，叫“基隆北里”，归基隆县管。头人当了里长，每年给县衙缴鹿皮十张、硫磺五十斤，抵赋税。
大肚社听说了，派人来基隆县衙质问。来的是大肚社头人的儿子，叫大肚·巴耶，二十来岁，腰里别着把石刀，进了县衙也不跪，站着说：“你们大明人，把我们大肚社的猎场划给了北边那几个小部落。那几个部落是我们大肚社的属民，他们的猎场是我们的。”
韩千户在基隆县衙坐堂，听完通译翻完，问大肚·巴耶：“猎场是你们的，你们缴过税吗？”
大肚·巴耶愣了：“税？什么税？”
“大明的地，种地缴粮，打猎缴皮。你们大肚社占着大肚溪的猎场，缴过鹿皮吗？缴过硫磺吗？”
大肚·巴耶摇头。
“没缴过税，猎场就不是你们的。”韩千户把户籍册翻开，“北边四个部落，归附大明，缴鹿皮缴硫磺。他们缴了税，猎场就是他们的。你们大肚社要是也归附大明，缴鹿皮缴硫磺，大肚溪的猎场也可以划给你们。”
大肚·巴耶不干：“我们是巴耶家族的人，不归大明管。”
韩千户把户籍册合上：“那你们就别占着猎场。北边四个部落的猎场，是大明划的。你们去打猎，就是越界。越界打猎，大明要管。”
大肚·巴耶骂骂咧咧走了。过了半个月，北边一个部落来报，说大肚社的人越界打猎，还打伤了一个北里的小伙子。韩千户派了二十个民兵去，在猎场边上蹲了三天，逮住了五个大肚社的猎人，押回基隆县衙，打了十板子，放了。
大肚社头人气坏了，带着几百号人围了基隆县城外的北里。韩千户把迅雷铳架在城墙上，没开火，先喊话：“大肚社的人听着——北里是大明的里，里长是大明委的。你们围北里，就是围大明。现在退走，不追究。不退，开铳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大肚社头人犹豫了半天，退了。可退走之后，他回去把北里在山上砍柴的两个小伙子抓了，绑在大肚溪边的树上，放话说“大明再敢划我们的猎场，就把这两个人砍了”。
赵文远在广州接到基隆的急报，把信看了两遍，跟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大肚社这个头人，不能留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信纸上：“赵大人，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大肚社一千多号人，硬打，打得下来，可死人多。本官想了个法子——大肚社不是铁板一块。头人巴耶家族，底下还有三个头目，一个管打猎的，一个管种地的，一个管打仗的。这三个头目跟巴耶家族不是一条心。管种地的那个头目姓什么不知道，可他跟巴耶家族吵过架——巴耶家族要多打猎，少种地，管种地的头目说‘打猎看天吃饭，种地才是根本’。本官想拉这个管种地的头目，让他替大明管大肚社。”
“怎么拉？”
“给他铁锅、铁刀、铁犁。给他粮食。让他种地种得比巴耶家族打猎打得多。他种地种好了，底下的社民吃饱了，就不听巴耶家族的了。巴耶家族不服，本官再动手。”
李光耀从信纸上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下官去一趟台湾。大肚社的事，下官蹲几天，摸摸底。那个管种地的头目叫什么，住哪儿，跟巴耶家族什么仇，下官摸清楚了，托梦告诉你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君上小心。土着部落有猎头习俗，别让他们逮着。”
“下官是神，逮不着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飘走了。
半个月后，李光耀回来了。他钻进赵文远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赵大人，摸清楚了。大肚社管种地的头目叫大肚·达赫，四十来岁，种了半辈子地，种出来的稻子比巴耶家族打猎打来的鹿肉还多。巴耶家族看不起他，说他‘种地的不是勇士’。达赫心里有气，可不敢翻脸。下官托梦给达赫，跟他说——大明给他铁犁，给他稻种，让他种双季稻。一亩地种两季，收的稻子是以前的两倍。达赫心动了，可他说‘巴耶家族有三百个勇士，我只有一百个种地的，打不过’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你跟他说——不用他打。本官派人去大肚社，跟巴耶家族说‘大肚社归附大明，头人还是巴耶家族，可大肚社得缴税，缴鹿皮缴硫磺’。巴耶家族不缴，本官就打。打的时候，达赫带着他那一百个种地的，在阵后头站着，别动手。巴耶家族打输了，达赫站出来收拾残局，替大明管大肚社。他不用打，他只用种地。”
李光耀一拍大腿：“赵大人，这招好。达赫种地种得好，大明给他撑腰，他管大肚社，大肚社的社民吃饱饭，就不跟巴耶家族跑了。巴耶家族不服，大明动手打，打完了达赫收拾。打完了，达赫给社民分地、分铁犁、分稻种，社民更不听巴耶家族的了。”
“巴耶家族那个头人，不能留。”赵文远说，“留着他，早晚闹事。”
“下官再去一趟台湾，托梦给达赫，让他把巴耶家族的勇士引到北里边上，你让韩千户带兵在北里边上埋伏。巴耶家族的勇士一进埋伏圈，铳打弓射，巴耶家族的勇士死光了，头人逮住，当众砍了。砍完了，达赫出来收拾残局，大肚社归他管。他管了大肚社，给社民编户籍，缴税，归基隆县管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看着台湾岛的形状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你给台湾的土着起个名字吧。叫‘高山族’——他们住山上，就叫高山族。往后大明的文书上，写‘高山族’。”
李光耀咧嘴笑了：“行。高山族。听着比‘土着’顺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