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皇帝批下来的旨意，六百里加急送到广州，赵文远拆开一看，先喜后愁。
喜的是皇帝准了——旧港宣慰司的事，准了；两广设水师提督的事，准了；开海贸易的事，准了。愁的是后面附了一行小字，是户部的批文：“两广水师及旧港宣慰司诸事，所需银两，户部无款可拨。着两广总督自行筹措。”
赵文远把旨意看了两遍，搁在案上，没说话。
秦明远在旁边伸着脖子瞅了一眼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赵大人，户部一个铜板不给？”
“不给。”赵文远把旨意折好，“可后面还有一句——‘着两广总督便宜行事’。”
“便宜行事”四个字，是皇帝给了权。可权给了，钱没给，事还得办。赵文远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，睡着了，把李光耀从房梁上叫了下来。
“君上，旨意下来了。准了，可户部没钱。下官手里就一个‘便宜行事’的空头旨意，一个王命旗牌，两广库房里那点银子，连造一条大战船都不够。水师要船、要炮、要人，旧港要派人去探路，贸易处要本钱，样样要银子。下官总不能拿王命旗牌去跟洋人换银子。”
李光耀蹲在椅子上，想了一会儿：“赵大人，下官给你指两条路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条，士大夫。两广的士大夫，比南京还肥。广州府、惠州府、潮州府，哪一家的田不是连阡接陌？可他们在册的田，十不存一。剩下的全挂在‘祭田’‘学田’‘义庄’名下，一文钱的税不交。赵大人，你在南直隶清田清出两万多顷，两广的田比南直隶只多不少。士大夫逃税漏税，不上称没事，上了称就是偷国家的钱。你把两广的田清一遍，查出来的隐匿田产充公，归贸易处管。贸易处拿这些田种橡胶、种桑树、种甘蔗，雇无地农民来种，收了货往外卖。这一笔银子，够你造十条战船。”
赵文远皱了皱眉：“清田下官不是没想过。可两广的士大夫跟南京不一样——南京的士大夫顶多写折子弹劾下官，两广的士大夫手里有兵。广州府几个大族，家里养着家丁，多的几百号，少的几十号。下官动他们的田，他们敢跟下官动刀。”
“所以得换个法子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在南直隶清田的时候，是先杀周半城、张永年，让士大夫怕了，再清田，就顺了。两广这边，你得先找个出头鸟——哪家士大夫最肥、最横、最不服管，你先办他一家，办完了让其他家看看。办一家，其余的就老实了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广州府番禺县有个姓梁的，梁老太爷做过南京工部侍郎，家里五个儿子，三个在衙门当差。梁家在番禺的田，在册八百顷，实有多少没人知道。上回林大有的案子，梁家有人在背后给吴知县递话，让吴知县判林大有有罪。下官查了，没查到实证，可风言风语都指向梁家。”
“就办梁家。”李光耀一拍大腿，“赵大人，你先把梁家的田丈了。丈出来多少隐匿田产，充公多少。充公的田归贸易处，种橡胶、种桑树。梁家不服，让他告。告到北京，你有王命旗牌，有‘便宜行事’的旨意，有万历皇帝准过的折子。梁家的折子递到北京，万历皇帝看了——‘朕让赵文远清田，梁家阻挠，梁家是想抗旨？’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第二条路呢？”
“第二条路，捐款。”李光耀伸出一根手指，“赵大人，你方才说‘士大夫手里有兵’，可你手里有王命旗牌。你下一道令——两广海防告急，着各府州县士绅捐输海防银。捐多捐少不限，可捐得多的，给匾额，给功名，给‘急公好义’的表彰。捐得少的，不给。不捐的，记一笔。士大夫要脸，你给他脸，他就给你银子。你不给他脸，他就跟你翻脸。你先把面子给足，他不捐，你再翻脸——这时候翻脸，老百姓站你这边。”
赵文远琢磨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君上，你这是让下官先礼后兵。”
“对。先礼后兵，老百姓看了——‘赵大人先给士大夫脸，士大夫不要脸，赵大人才办的’。老百姓觉得赵大人占着理，士大夫觉得赵大人给过脸。两边都过得去，事就办成了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头，把两广的舆图铺开，拿手指头点着广州府、惠州府、潮州府：“行。下官明天先下捐款的令——海防捐输，各府士绅量力而行。同时派人去番禺，把梁家的田丈了。两件事一块儿办——捐款是面子，丈田是里子。面子给足了，里子才好动。”
第二天，总督衙门发了两道告示。
头一道是捐款告示——“两广海防告急，佛郎机、西班牙船队游弋南海，旧港宣慰司故地未复。着两广各府州县士绅，量力捐输海防银。捐银百两以上者，总督衙门给匾；捐银五百两以上者，奏请朝廷给‘急公好义’坊；捐银千两以上者，奏请朝廷给功名。所有捐款，造册登记，张榜公布，一文不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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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道是丈田告示——“两广田亩，隐匿者多，税赋不均。着各府州县清丈田亩，查出的隐匿田产，一律充公，归两广贸易处管辖。贸易处招民耕种，种橡胶、桑树、甘蔗等经济作物，所得收益充水师粮饷。有阻挠丈量者，依律治罪。”
两道告示贴出去，广州城炸了锅。
捐款的告示贴出去三天，总督衙门门口来了十几个士绅，有捐五十两的，有捐一百两的，最大的一笔是潮州府一个盐商捐了三百两。赵文远让秦明远把捐款名单张榜贴出去，捐得多的名字写大点，捐得少的名字写小点。广州城的老百姓围着看榜，指指点点：“你看梁家，捐了二十两，梁老太爷做过侍郎，捐二十两，好意思？”“你看周家，捐了五两，周家五间铺面，捐五两，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梁家没来人捐款。告示贴出去五天，梁家一个铜板没捐。
赵文远把捐款名单看了看，跟秦明远说：“梁家不捐，行。明天派人去番禺，丈梁家的田。”
丈量队到番禺那天，梁家果然不配合。梁老太爷的大儿子梁世昌站在田埂上，身后跟着二百多号家丁，扛着锄头扁担，把丈量队堵在外头。梁世昌拱手：“赵大人，梁家的田在册八百顷，一亩不多，一亩不少。赵大人要丈，拿户部的勘合来。没有勘合，梁家的田不能丈。”
丈量队队长姓周，是赵文远从南京带来的，跟着赵文远清过南直隶的田，见过大阵仗。他也不恼，从怀里掏出王命旗牌，往田埂上一插：“梁公子，赵大人有王命旗牌，便宜行事。你要勘合，这就是勘合。你要是不认，咱们总督衙门见。”
梁世昌脸色变了变，可还是不让。两边僵在田埂上，僵了半个时辰。李光耀蹲在田埂旁边的树上，看了一会儿，钻进梁世昌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梁公子，我是清欢君。你爹做过侍郎，你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，你家在番禺的田实有多少，你比本官清楚。本官给你提个醒——赵大人这回是奉旨清田，王命旗牌在田埂上插着。你拦一天，赵大人记你一天。拦三天，考成法上记一笔——不对，考成法废了，可赵大人手里有王命旗牌，他不用考成法，他用‘抗旨’两个字办你。抗旨是什么罪？抄家流放。梁公子，你掂量掂量。”
梁世昌在梦里哆嗦了一下。
“本官再跟你说一句——赵大人先下了捐款的告示，给过你梁家脸了。你梁家捐了二十两，赵大人没嫌少，照样把你名字写在榜上。可你梁家不捐，还拦着丈量队，这就叫给脸不要脸。给脸不要脸的人，赵大人办起来从来不手软。周半城怎么死的？张永年怎么下的牢？你梁家比周半城还肥？比张永年还横？”
梁世昌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，一头冷汗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二百多号家丁，又看了看田埂上插着的王命旗牌，咬了咬牙，冲家丁们摆了摆手：“让开。让赵大人丈。”
丈量队进了梁家的田。量了三天，量出实有田产两千四百顷，在册八百顷，隐匿一千六百顷。赵文远把册子往总督衙门大堂一摆，判了——梁家隐匿田产一千六百顷，全部充公，归贸易处管辖。梁世昌罚银三千两，限一个月内缴清。梁家三个在衙门当差的儿子，降级调用。
判决下来那天，广州城的士绅们坐不住了。捐款告示贴出去半个月没人理，梁家的田一丈，第二天总督衙门门口排着队来捐款。潮州府陈家捐了一千两，惠州府林家捐了八百两，广州府周家捐了五百两。赵文远让秦明远把捐款名单重新张榜，这回捐得多的名字写大点，捐得少的名字写小点，梁家的名字写在最底下，二十两，旁边注了一行小字——“阻挠丈量，已罚”。
李光耀蹲在总督衙门房梁上，看着底下排队捐款的士绅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，士大夫这玩意儿，你跟他讲道理，他跟你耍横；你跟他耍横，他跟你讲道理。赵大人先给脸再翻脸，他们就老实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赵文远把捐款收上来的银子拢了拢，一共八千多两。加上梁家罚的三千两，一万一千两。他把银子分成两半——一半拨给水师，造战船、铸火炮；一半拨给贸易处，招农民种橡胶、桑树。
贸易处的告示贴出去那天，城北清欢庙门口的秦明远把段子编好了——“赵总督清田清出梁家一千六百顷地，全归贸易处管。贸易处招人种橡胶树，一个月工钱一钱银子，管饭。橡胶树割了胶，卖给洋人做靴子做雨衣，赚了银子造战船。战船造好了，水师出海巡弋，商船出海不用给佛郎机人交买路钱。各位，你们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？”
底下齐声喊：“划算！”
秦明远把醒木一拍：“划算就来报名！贸易处招人，城北清欢庙门口摆着桌子，明天开始招。会种地的优先，不会种地的也收，管吃管住，一个月一钱银子。干满三年，贸易处给你一块荒地，你自己开去！”
庙门口排起了长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