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花了半个月，把两广沿海走了一遍。
从广州出发，沿珠江口南下，到香山澳看佛郎机人的夹板船，到电白看卫所水寨，到雷州看卫所缺额，到琼州看黎兵海防，最后从潮州绕回来。一路走了两千多里，看的东西越多，心里越沉。
李光耀蹲在他马鞍后头，也跟着看了一路。
香山澳的佛郎机船，三桅、四桅的夹板大船，船舷上开着一排炮孔，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。赵文远问香山县的典史：“这种船，大明水师有几条能打得过？”典史支吾了半天，说：“回大人，卑职没见过大明水师跟佛郎机船交手。”赵文远没再问。他问过在香山澳做生意的通译，通译说佛郎机人的船能装三四十门炮，大明的水师战船“广船”最多装六七门佛郎机，还是小号的。船不如人家大，炮不如人家多，炮不如人家利，拿什么打？
电白的水寨更让他心寒。水寨在册兵额一千二百人，实有不到四百。战船在册三十艘，实有七艘，其中三艘漏水，两艘没帆，能出海的就两艘。守寨的把总姓吴，见了赵文远就诉苦：“赵大人，不是卑职不办事，实在是没银子。兵饷欠了半年，弟兄们跑了一半，剩下的也是混日子。船坏了没银子修，炮锈了没火药试。上个月有股海贼在电白外海劫了两条商船，卑职带着两条船出去追，追到半路船漏水了，眼睁睁看着海贼跑了。”
雷州卫更惨。卫所军户逃亡了大半，剩下的老弱病残，连操练都凑不齐人。守备领着赵文远看了一圈，指着仓库里几门锈迹斑斑的旧炮说：“赵大人，这是成化年间的炮，比卑职的爷爷岁数都大。火药倒是有些，可潮了，晒了半个月还点不着。”
赵文远一路看下来，话越来越少。到琼州的时候，他站在海边，看着对面茫茫的南海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一句话没说。李光耀蹲在他旁边的礁石上，也没说话。
回到广州，赵文远把秦明远叫到后堂，摊开一张南洋舆图。
“秦明远，你看。”他拿手指头点着舆图，“佛郎机人占了马六甲，那是正德六年的事。西班牙人占了吕宋，那是嘉靖四十四年的事。从广州往南，过七洲洋，到旧港，到马六甲，整条航路，现在攥在谁手里？佛郎机人手里。大明商船从月港出海，往西洋去，走到马六甲就得给佛郎机人交买路钱。不交？船给你扣了，货给你没收了，人给你扣下当苦力。”
秦明远看着舆图，脸色发白：“赵大人，那咱们就这么看着？”
“看着？”赵文远冷笑了一声，“再看着，南海就成佛郎机的内海了。秦明远，你知道旧港在哪儿？”
秦明远凑近看了看舆图，摇头。
赵文远拿手指头重重地点在舆图上苏门答腊岛东南角的一个点上：“这儿。旧港，也叫巨港，在苏门答腊岛东南，扼着马六甲海峡的南口。永乐五年，三宝太监下西洋，在旧港设了宣慰司，首任宣慰使施进卿，是大明册封的。那时候旧港是大明的疆土，南海是大明的内海。后来呢？宣慰司没了，旧港丢了，南海成了别人的。现在佛郎机人的船从马六甲过，西班牙人的船从马尼拉来，咱们的商船出海得看人家的脸色。秦明远，你说这口气，咽得下咽不下？”
秦明远攥了攥拳头：“咽不下。”
“咽不下就得想办法。”赵文远坐下来，铺开纸，提起笔，“本官要写一篇策论。不是给广州府看的，是给北京看的。写完了，你帮本官改，改完了递上去。”
他写了三天。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他写。写废的纸扔了一地，最后定稿的策论，分了五条。
第一条，旧港。赵文远写——“旧港宣慰司，成祖皇帝所设，施进卿所受封，乃大明海外疆土，非番国也。今其地虽失，其名犹在。臣请以两广之力，遣水师巡弋旧港，宣谕朝廷威德，招抚当地华人，复设宣慰司。旧港扼马六甲南口，得旧港则南海门户在我，失旧港则南海门户在人。此南海第一要害，不可不争。”
第二条，水师。赵文远写——“大明水师，洪武、永乐间雄视四海，郑和七下西洋，宝船巨舰，万国瞻仰。今两广水师，战船十不存三，兵额缺者过半，炮械锈蚀，粮饷拖欠。以如此之水师，守沿海尚且不足，遑论巡弋南海。臣请于两广设水师提督，专管海防，造大战船，铸佛郎机炮，练水师营兵。船用广船之坚，炮用佛郎机之利，二者结合，方能与西洋诸国周旋于海上。”
第三条，火器与冶铁。赵文远写——“佛郎机铳，子母相衔，射速远胜旧炮。其母铳以铜铸，子铳以熟铁锻造，熟铁锻打则膛壁坚韧，可抗火药之力。臣请于两广设冶铁局，专造佛郎机子铳，以熟铁反复锻打，务求子母二铳口径分毫不差。又请访求西洋铸炮之匠，与大明铁匠共同琢磨，以西洋之法炼铁，以大明之工铸造，两相参照，取长补短。”
第四条，贸易与粮储。赵文远写——“月港开海以来，岁入税饷三万两，引税、水饷、陆饷、加增饷四项并行，可见开海之利，不在禁而在管。臣请于两广仿月港之制，设市舶提举司，专管海外贸易。凡商船出海，给引收税；凡番货入口，按值抽分。所得税银，半充水师粮饷，半籴买粮食，储于官仓。两广米谷不足，可于暹罗、占城、旧港等地籴买，以海外之粮养两广之民，以两广之银养水师之兵。如此，则粮不忧乏，兵不忧饷，海防可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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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条，也是最后一条。赵文远搁下笔，想了很久，才写了下去——“以上四事，皆需朝廷允准，需户部拨银，需兵部调人。臣知朝中必有言‘糜费’者，必有言‘挑衅西洋’者，必有言‘祖宗之法不可变’者。臣请以一言破之——成祖皇帝设旧港宣慰司，是祖宗之法；郑和七下西洋，是祖宗之法。今日复旧港、练水师、开海贸易，正是遵祖宗之法，非变祖宗之法也。且西洋诸国，佛郎机据马六甲，西班牙据吕宋，皆在南海之内，非在大明之外。彼等日日经营，步步进逼，大明若闭目塞听，十年之后，南海尚有大明一船之地乎？臣言尽于此，伏乞圣裁。”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揉了揉手腕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凑过去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忽然说：“赵大人，你最后那一段，把成祖皇帝搬出来，是怕北京那帮人说你‘擅开边衅’？”
“怕。”赵文远没瞒他，“下官一个两广总督，上折子要水师、要银子、要旧港，朝中那帮人看了，第一反应就是‘赵文远想干什么？是不是想拥兵自重？是不是想学张居正？’下官把成祖皇帝搬出来，他们就没话说了——旧港是成祖设的，郑和是成祖派的，下官不过是‘复旧’，不是‘开新’。他们骂下官，就是骂成祖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不认呢？”
“不认也得认。”赵文远把策论折好，“这策论递上去，万历皇帝看了，未必全准。可他看了‘旧港宣慰司’四个字，心里头总会动一下——那是大明的地。皇帝年轻，心气高，你告诉他‘祖宗的地丢了’，他咽不下这口气。他咽不下，就会批。哪怕只批一条，下官就能借着这一条办十条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策论递给秦明远：“明天一早，六百里加急，递北京。”
秦明远接了策论，转身要走，赵文远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庙会上加一段——不说旧港的事，就说‘大明水师以前多威风，现在多窝囊’。说完了，老百姓听了，自然会问‘那咋办’。下回庙会再说‘赵总督要练水师了’。一步一步来，别一下子说完。”
秦明远点头去了。
李光耀蹲在舆图上，看着赵文远的手指头还按在旧港那个点上。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赵大人，”李光耀忽然说，“你方才写策论的时候，下官一直在想一件事——旧港丢了，可旧港的华人还在。施进卿的后人还在。当地闽粤商贾的后代还在。那些人，心里头还认不认大明？”
赵文远抬起头，看着李光耀。
“认不认，得去了才知道。”李光耀从舆图上跳下来，“下官今晚去不了旧港——太远了，得飘好几天。可下官能先去一趟琼州，找几个跑过南洋的老船工，问问旧港的事。问清楚了，你递折子的时候心里更有底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拱了拱手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。”李光耀摆了摆手，“下官在亳州蹲祠堂的时候，哪想得到有朝一日能去南海。现在能去了，下官得去看看——看看成祖皇帝丢的那块地，到底还能不能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