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出去三天，南京城表面上看风平浪静。
城东双桥门的私转地收回来了七户，刘家乖乖把转契交到了巡抚衙门，十五两银子退回给佃农，地重新划归制造局。王二柱拿着退回来的十五两银子，又找他爹凑了五两，揣着二十两去媳妇娘家提亲。他媳妇娘家收了银子，没再提一百两的事。王二柱乐得嘴都合不拢，见人就说“赵大人好，清欢君好”。
可李光耀蹲在城东巷口的槐树上，越看越不对劲。
女人们还在街上走，可脸上的神色变了。以前巷口几个婆子凑一块儿嗑瓜子，聊的是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小子、彩礼给了多少。现在凑一块儿，聊的是“赵文远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嫁闺女收多少彩礼，他算老几”。以前有闺女的人家急着说亲，现在把闺女往家里一关，谁来提亲都往外撵：“彩礼不到一百两，免谈。”
李光耀蹲了三天，摸清了女社的新打法。她们不堵衙门了，不举横幅了，不诬告了。她们就干一件事——不嫁。谁家给不起一百两，闺女就“在家多陪爹娘两年”。赵文远限了彩礼二十两，她们就咬死一百两，多出来的八十两不走明面，走暗账——男方私下塞给女方爹娘，塞够了才松口嫁人。可男方哪来的八十两？借。跟谁借？跟刘家借。刘家放贷，月息三分，借八十两，一年利息二十八两八钱。男方借了八十两娶媳妇，婚后小两口还债，还不上就拿制造局地的使用权抵。转了一圈，地又到了刘家手里。
李光耀蹲在秦淮河边的茶馆里，听几个媳妇婆子唠嗑。一个说：“我家闺女凭啥二十两就嫁？二十两够干啥？买头猪就没了。”另一个说：“就是，赵文远说二十两，他咋不说二十两够养孩子还是够买米？我闺女嫁过去，生孩子、做饭、伺候公婆，哪样不要钱？二十两就想买我闺女一辈子？”第三个说：“我闺女说了，不嫁了，在家多好。吃爹娘的喝爹娘的，不用伺候男人，不用生孩子，不用看公婆脸色。嫁人？嫁人就是当免费保姆、当生育工具。不嫁。”
李光耀听得直皱眉。
他又蹲了几家男户。城南卖豆腐的孙二，儿子二十二了，说了一门亲，女方要一百两。孙二把豆腐摊卖了，凑了四十两，还差六十两。儿子说：“爹，我不娶了。我出去扛活，挣够六十两再回来。”孙二说：“你扛活一年挣几两？等你挣够了，人家闺女早嫁别人了。”儿子闷头不吭声，第二天扛着包袱走了。
城北铁匠铺周大锤，去年娶的媳妇，彩礼给了六十两——赵文远告示出来之前给的。他媳妇过门三个月，天天跟周大锤吵。吵什么？吵彩礼给少了。“人家李财主家闺女彩礼一百两，我才六十两，你把我当啥了？”周大锤说：“我爹把铁匠铺都押上了才凑够六十两，你还嫌少？”他媳妇说：“嫌少咋了？嫌少你别娶啊！娶不起别娶，穷人不配娶媳妇。”周大锤气得拿铁锤砸墙，砸完了还得去铺子里打铁——不然拿啥还债？
李光耀蹲在周大锤家房梁上，看了半天，当晚飘回巡抚衙门，钻进赵文远梦里。
“赵大人，出事了。”
他把女社的新打法、刘家放贷、周大锤他媳妇闹、孙二儿子出走的事全说了。赵文远听完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。
“赵大人，二十两的告示堵不住。她们不走明面了，走暗账。男方私下塞钱，塞不够就不嫁。借银子的路子刘家攥着，借了还不上，地就是刘家的。转了一圈，地还是往刘家流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君上，下官问你一句——那帮女人说的‘免费保姆’‘生育工具’，有没有道理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有三分道理。女人嫁过去，生孩子、做饭、伺候公婆，确实受累。可她们说的那个‘理’，是拿半边理当整个理。她们光说自己受累，不说自己吃谁的喝谁的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下官明白了。君上，下官明天在巡抚衙门门口开个大会，把南京城的百姓都叫来。下官要当面说清楚。”
第二天，巡抚衙门口搭了个台子。赵文远站在台上，底下乌泱泱站了上千号人。男的女的，老的少的，都伸着脖子看。
赵文远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：“本官今天说三件事。第一，彩礼上限二十两，不变。第二，女社私下抬价、逼男方借债的，查实了按‘把持婚姻’办。第三——本官今天要把一笔账算给你们听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台下那些女人：“你们说，嫁人是当免费保姆、当生育工具。本官问你们几句话——孩子生下来，叫你什么？叫你娘。家是谁的？是你跟你男人的。吃的穿的，谁挣的？你男人在地里种、在铺子里打铁、在码头上扛包，挣回来的粮和钱，谁吃了？你吃了。你孩子吃了。你公婆吃了。你说你做饭受累，可你做的饭，你自己没吃？你说你生孩子受累，可孩子生下来，管你叫娘，不管别人叫娘。你说你伺候公婆受累，可你男人在外头种地扛包，回来还得伺候你爹娘——你爹娘老了，你男人管不管？管。你兄弟娶媳妇，彩礼不够，你男人帮不帮？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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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安静了。
赵文远接着说：“你们说‘穷人不配爱’。本官问你们——穷人种地，你吃粮；穷人戍边，你太平；穷人徭役，你走路不踩泥。没有穷人种地，你吃啥？没有穷人戍边，你太平啥？没有穷人修路，你走啥？你嫌穷人穷，可你吃的穿的走的，全是穷人给你挣的。你回过头说‘穷人不配爱’——那你配啥？你配吃穷人种的粮，配走穷人修的路，配让穷人给你戍边，就是不配嫁给穷人？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憋住了。
赵文远的声音忽然高了：“你们说嫁人是当免费保姆。好，本官问你们——你要是不嫁人，你在娘家吃谁的喝谁的？吃你爹的，喝你娘的。你爹娘养你二十年，你嫁了人，你男人养你。你不嫁人，你爹娘养你一辈子？你爹娘老了干不动了，你吃谁的去？你说你是生育工具，可孩子生下来叫你娘，不叫别人娘。你说你是免费保姆，可这个家是你的，孩子是你的，粮是你的，地是你的——你男人在外头受累挣回来的东西，全在你手里攥着。你管这叫‘免费’？”
台下彻底静了。
赵文远最后说：“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彩礼二十两，不能再多。谁家闺女咬死一百两不嫁，本官不逼她嫁，可她爹娘老了干不动了，别来找衙门要救济。你自己选的，自己扛。至于那些煽动女人抬彩礼、放贷逼人卖地的——刘家，本官说的就是你刘家——本官已经把转契查清楚了，明天就派人去刘家封账。刘家老太爷做过京官，本官给他留脸，让他自己把放贷的账本交出来。不交，按‘盘剥小民’办，抄家。”
散场的时候，底下老百姓议论纷纷。一个婆子拽着旁边媳妇说：“赵大人说得也在理。我闺女嫁过去，吃穿用度全是女婿挣的，我闺女管着家，孩子管她叫娘——这算啥免费保姆？”那媳妇说：“可生孩子确实受累啊。”婆子说：“受累咋了？我生你男人那会儿也受累，可你男人现在给我养老。你不生孩子，老了谁养你？”
周大锤他媳妇站在人群后头，听完了，一声没吭，回家给周大锤做了顿饭。周大锤受宠若惊，问他媳妇：“你咋了？”他媳妇说：“赵大人说得对。我吃的穿的，是你打铁挣的。孩子管我叫娘，家是我的。我再闹，我就真成傻子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台子旁边的槐树上，看着底下的人群散了，跟玄甲说：“赵大人这张嘴，比刀还利。可光说没用——刘家那本放贷的账，得拿到手。我今晚去刘家蹲着，看他交不交账本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刘家。刘家老太爷果然没睡，在书房里跟刘世昌说话。桌上摊着一本账册，刘老太爷正拿笔往账册上划拉。李光耀凑近一看，账册上写着“王二柱借银八十两，月息三分”“孙二儿子借银六十两，月息三分”“周大锤借银四十两，月息三分”——全是放贷的账。
刘老太爷说：“赵文远明天来封账，这账册不能留。你连夜送到外县去，让你三弟收着。赵文远的手伸不到外县。”
李光耀从刘家飘出来，连夜告诉赵文远。赵文远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封了刘家宅子，从刘世昌的轿子里搜出了那本账册。账册上有名有姓有数目，一共放贷二百四十两，牵涉佃农十七户。赵文远把账册往堂上一摆，刘老太爷没话说了。
案子判了——刘家放贷盘剥，账册充公，放出去的银子限一个月内退还佃农，刘家罚银五百两，刘世昌革去功名，枷号十天。
消息传出去，南京城消停了。女社的人散了，彩礼暗账没人敢走了，刘家的账册挂在巡抚衙门口示众，底下的佃农排着队领退回来的银子。王二柱领了银子，揣着二十两去提亲，这回媳妇娘家没再废话，收了银子，定了日子。
李光耀蹲在城东巷口的槐树上，看着王二柱乐呵呵地从媳妇娘家出来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，刘家的账册一充公，女社的腰杆子就断了——没钱放贷，她们拿啥煽动人？老百姓有地种、有粮吃、娶得起媳妇，谁还听她们瞎咧咧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李光耀眯了眯眼，“刘家倒了，还有张家李家。女社散了，可那套‘穷人不配’的念头还在。赵大人今天在台上把话说透了，可有些人的脑子，不是一天能掰过来的。慢慢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