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三娘枷号示众的第七天，城东双桥门出了一桩怪事。
一个叫王二柱的佃农，把自家刚分到的十亩制造局地的使用权，私下转给了城南富户刘家的管家。转契上写得明白——王二柱自愿将十亩地之耕种权转让与刘府，得银十五两，永不赎回。刘管家给了银子，把转契揣进怀里，临了还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：“二柱，想开点，有了这十五两，你就能娶媳妇了。地算啥？人要紧。”
王二柱蹲在田埂上，看着自家那十亩刚翻过的地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李光耀那天正好路过，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越看越不对劲，钻进他梦里一问，王二柱哭着把事说了——
“君上，我媳妇说，不嫁了。”
“不嫁了？不是都说好了吗？”
“说好了。上个月说的，彩礼十五两，我家凑了八两，我爹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。可前两天她娘家忽然改了口，说十五两不够，得一百两。还要城里一套房——不能是租的，得是买的。我说我上哪儿弄一百两去？她娘说，你连这点彩礼都给不了她，还说爱她？穷人不配爱。”
李光耀心里一沉。
王二柱接着说：“我爹去求情，说家里实在拿不出，能不能少点。她娘说，少点也行——要么拿一百两，要么把你家那十亩制造局地的使用权抵过来。地抵过来，人你娶走，地归刘府管，你给刘府当佃户，交租子。我爹不干，她娘就说，不干拉倒，我闺女有的是人提亲——城北李财主家的三少爷，出二百两，还带一套城东的三进院子。”
王二柱说着说着，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：“君上，我就是想娶个媳妇。我没念过书，不会说好听的，我就知道种地。我种了二十年地，攒了八两银子，我爹把棺材本都掏了——可人家开口就是一百两。一百两，我得种四十年地才攒得下来。我娶不起，我不娶了还不行吗？可地呢？我爹说地不能卖，地是皇上的，卖了就是犯法。可我不卖地，我拿什么娶媳妇？我拿什么养活我爹？”
李光耀从王二柱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又跑了几家，越跑心越沉——城东双桥门这一片，半个月里已经有七户佃农把制造局地的使用权私转了。转给谁？全是城南刘家。刘家是南京城的老富户，刘老太爷做过京官，家里五个儿子，三个在衙门当差。刘家手里攥着几千亩地，可还不满足，这回盯上了制造局分给佃农的地——知道佃农拿不到地契，只有耕种权，私转不犯大明律，就钻这个空子。
李光耀飘回巡抚衙门，钻进赵文远梦里，把这事说了。赵文远听完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。
“君上，一百两彩礼，城里一套房，还要出轨自由——这话是那姑娘自己说的？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她娘教她说的。”李光耀蹲在凳子上，“赵大人，你知道最毒的是哪一句？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‘你连这点彩礼都给不了她，还说爱她？穷人不配爱。’”李光耀一字一顿，“这句话把王二柱这种人逼到死路上去了。他种地一年攒不了二两银子，一百两他攒一辈子攒不出来。可他爹教他的是——做人要有骨气，地不能卖。他媳妇娘家教她的是——你要是不趁着结婚捞一笔，嫁过去就是生育工具、免费保姆，拿不到钱还得做饭生孩子。两边一夹，王二柱就只剩下一条路——卖地。地是皇上的，他不敢卖地契，只能卖使用权。使用权卖了，地归刘家管，他给刘家当佃户，交租子。刘家低价收地，他低价卖地，中间差价钱谁出了？皇上的制造局出了。制造局的地被蛀空，皇上收不上租，最后吃亏的还是朝廷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圈，忽然回头：“君上，这事的根子不在王二柱，也不在他媳妇娘家。根子在刘家——刘家低价收地，哄抬彩礼，两头一夹，老百姓只能卖地。刘家收了地，再抬高地价，老百姓连地都没了，只能给刘家当佃户。这不就是周思敬、张永年、周半城干的事？换了个壳子，里头的瓤没变。”
“对。”李光耀一拍大腿，“赵大人，你还记得张永年吗？张永年拿军屯地低价包给周桂芬，周桂芬拿余粮去讹人，讹来的银子分张永年三成。刘家现在干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拿钱煽动女社，让她们抬彩礼、闹对立，把老百姓逼到卖地的份上，刘家低价收地。收完了地，老百姓全成了刘家的佃户，刘家想收多少租就收多少租。到那时候，你设的官仓、你定的粮价，全攥在刘家手里。刘家说粮价多少就是多少，你赵大人说话都不好使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君上，下官想杀刘家。”
“杀不得。”李光耀摇头，“刘家跟周半城不一样。周半城是把持行市，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。刘家是‘自愿转契’，王二柱自己摁的手印，不犯律。你杀刘家，刘家拿转契出来说‘赵大人你看，这是王二柱自愿的’，你怎么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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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攥着拳头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所以得换个法子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赵大人，你听我说——第一，制造局的地，从今天起，不准私转。凡是私转的，转契作废，地收回制造局，转银不退。刘家收了多少地，全吐出来。第二，制造局的地，佃农种满三年，地契上写佃农的名——不是所有权，是‘永佃权’。永佃权跟所有权不一样，地还是皇上的，可佃农可以传给儿子、孙子，只要不荒着，谁也不能把地收回去。这样老百姓手里有根，不怕卖地。第三，彩礼的事——你出告示，南京城彩礼上限二十两，嫁妆对等。谁家多收，查实了多收的银子充公。谁家拿‘穷人不配’这种话逼人卖地的，按‘把持婚姻’办。”
赵文远听完，想了想：“第一条和第三条下官能办。第二条——永佃权的事，下官得问问张首辅。制造局的地归皇上管，下官一个巡抚，不能随便改章程。”
“那你就写折子问。张首辅要是点头，永佃权就铺开。张首辅要是摇头，你就把第一条和第三条先办了——不准私转，限彩礼。这两条办下去，刘家收地的路子就堵了。”
赵文远点头，连夜写了折子。写完了，李光耀又想起来一件事：“赵大人，刘家背后还有没有别人？我今晚去刘家蹲一宿，看看刘家那几个儿子在衙门里当差的，平时跟谁来往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城南刘家。刘家宅子大，五进院子，后院还有个小花园。李光耀钻进去的时候，刘家老大刘世昌正在书房里跟人说话。那人四十来岁，穿一身便服，可李光耀认出了他腰上挂的玉牌——南京礼部衙门的人。
刘世昌说：“杨御史革职了，孙三娘枷号了，赵文远下一步就要查私转地的事。咱们得赶在他前头，把手里的转契都过户到外县去——外县不归南直隶巡抚管，赵文远的手伸不到那么长。”
那礼部的人说：“过户到外县，得县衙盖章。外县的知县跟赵文远没交情，盖个章不难。可盖了章，地就归外县管了，你刘家收租子得跑外县去——”
“跑就跑。总比被赵文远一锅端了强。”
李光耀把这段话记下来，飘回巡抚衙门，连夜告诉赵文远。赵文远听完，忽然笑了：“君上，刘家要跑？跑了好。他跑外县去，说明他怕了。他怕了，下官就好办了。下官明天出告示——制造局的地，从今天起不准私转。已经私转的，限十天之内到巡抚衙门登记，登记了的，转银退还，地退回制造局。逾期不登记的，查出来按‘侵吞官田’办，转契作废，转银充公。刘家想跑外县？他跑一个试试——他跑了，下官正好拿他做典型，让南京城的富户看看，私转制造局的地是个什么下场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飘到城东双桥门，王二柱正蹲在田埂上抽烟袋，眼睛红红的，一看就是一宿没睡。李光耀钻进他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王二柱，地别卖了。赵大人出告示了，私转的地收回制造局，转银退还。你那张转契，拿去巡抚衙门登记，十五两银子退给刘家，地还是你的。”
王二柱愣了：“君上，那、那我娶媳妇的事——”
“赵大人也出告示了，彩礼上限二十两。你凑了八两，再借十二两，能凑够二十两。你媳妇娘家要是还咬死一百两，赵大人按‘把持婚姻’办她们。”
王二柱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，烟袋都扔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赵大人说话算话。”
王二柱撒腿就往家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：“君上，那刘家要是还来收地呢？”
“刘家？刘家自己都顾不上了。赵大人明天就派人去刘家查转契，查出来一张办一张。刘家老太爷做过京官，赵大人给他留脸，让他自己把转契交出来。他要是不交——那就按‘侵吞官田’办。他自己掂量。”
王二柱跑远了。李光耀蹲在田埂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见没？老百姓其实好办——你给他一条活路，他就走。你堵死他所有路，他就只能卖地。赵大人现在把路给他开了一条，他就知道往哪儿走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，”李光耀站起来，“去刘家。赵大人明天要查转契，我今晚得把刘家那几张转契藏哪儿摸清楚——免得到时候刘家说‘转契丢了’，死无对证。”
他往城南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永佃权的事，张首辅要是批了，制造局的地就稳了。地稳了，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了。老百姓踏实了，女社再煽动也没用——你煽动半天，人家有地种、有粮吃、娶得起媳妇，谁听你瞎咧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