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做南直隶巡抚的第四个月，弹劾他的折子到了北京。
折子是南京都察院一个姓杨的御史写的，写得花团锦簇，光罪名就列了七八条——“结交内侍，倚阉宦为靠山，此其一；清丈田亩，夺民之产以媚上，此其二；设官仓以夺商利，此其三；杀粮商以立威，此其四；重用酷吏，遍设耳目，此其五……”最狠的是最后一句——“赵文远名为清田，实为阉党。张居正以首辅之尊，行阉宦之实。赵文远者，张居正之爪牙也。”
折子递到北京，张居正看了，没压，转给了冯保。冯保看了，也没压，转给了万历皇帝。万历皇帝那年十九，看了折子，问冯保：“赵文远是谁？”
冯保笑眯眯地说：“皇上，赵文远就是那个在亳州府清田、在凤阳府给老百姓分地、在南直隶杀囤粮奸商的。张首辅说此人可用。”
万历皇帝想了想：“哦，就是那个给朕挣银子的。”
“正是。制造局的地盘做大了，宫里的银子多了，都是赵文远和张首辅的功劳。”
万历把折子往案上一搁：“那还弹劾他干什么？”
冯保说：“皇上，弹劾他的人，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。御史的差事就是说话。他说他的，皇上办皇上的。皇上要是觉得赵文远可用，就让他接着干。”
万历拿起朱笔，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——“留中”。留中，就是压在宫里不往外发，也不处理。弹劾的折子留中，等于告诉弹劾的人——“朕看见了，朕不理你。”
折子留中的消息传到南京，赵文远正在巡抚衙门看各府报上来的官仓账。范同知把消息带进来的时候，赵文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，然后接着往下写。
“赵大人，留中了。”范同知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赵文远没抬头。
“杨御史那折子上骂您是‘阉党’——”
“他骂得也没全错。”赵文远把笔搁下，抬起头，“下官确实跟孙隆、张琪、刘公公、黄公公走得近。为什么？因为清田的事，不用太监的人，没人可用。应天府的人周思敬攥着，巡抚衙门的人李春芳攥着，六部的人南京勋贵攥着。下官一个从凤阳调来的，不靠太监靠谁？老百姓？老百姓手里没权。张首辅？张首辅在北京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下官不靠太监，清田的事一天也办不下去。杨御史骂下官是阉党——下官认。可下官这个‘阉党’，杀的是周半城，分的是汪家的地，救的是杨老栓、陈老汉这些种地的。杨御史骂完了，他替老百姓办过什么事？”
范同知不说话了。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蹲在赵文远梦里，也提起了这事。
“赵大人，杨御史的折子留中了，可南京城里的士大夫没闲着。我今晚去秦淮河边的士子聚会蹲了一宿，听见好几个人在骂你——‘赵文远靠太监起家，丢尽了读书人的脸’，‘张居正用阉党清田，跟成化年间的汪直有什么两样’。赵大人，这话传开了，你的名声就臭了。”
赵文远坐在梦里的椅子上，想了一会儿：“君上，下官问你一句——名声重要还是事重要？”
“事重要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名声臭了，下官少活几年。事办成了，老百姓多活几年。下官分得清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他往秦淮河方向飘，想再听听士子们说什么。路过城东双桥门的时候，忽然看见一顶小轿从巷子里抬出来，轿子旁边跟着个婆子，婆子手里攥着个包袱，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。李光耀觉得不对劲，跟了上去。轿子抬到应天府衙门口停下了，轿子里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，穿一身素净衣裳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婆子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，姑娘低着头点了点，抬脚就往应天府衙门里走。
李光耀蹲在府衙门口的狮子脑袋上，看那姑娘进去击了鼓，出来个书吏接了状子。他飘过去瞄了一眼状子——上头写着“民女张氏，告清田委员周炳文强奸”。
李光耀心里一沉。周炳文是赵文远从亳州调来的清田委员，在亳州的时候就跟着赵文远清田，老实巴交一个人，四十多了，家里有老婆孩子。李光耀在亳州的时候就认识他，周炳文连杀鸡都不敢看，他能强奸？
他跟着那姑娘回了家，钻进她梦里一问，姑娘姓张，是秦淮河上一艘画舫上唱曲的。她哆哆嗦嗦地说，昨晚上有个婆子来找她，给了她五两银子，让她来衙门告周炳文强奸，说“事成之后再给五两”。婆子说是“女社的人”让她来的。
李光耀从张家出来，又跑了趟周炳文家。周炳文在家急得直转圈，他媳妇在旁边抹眼泪。李光耀钻进周炳文梦里一问，周炳文说：“君上，我压根没见过那个张氏！我前天在江宁县丈量土地，晚上回衙署算账，算到半夜才睡。衙署里两个书办都看见我了！”
李光耀从周家出来，连夜飘回巡抚衙门，钻进赵文远梦里：“赵大人，出事了。女社死灰复燃了，这回他们换了打法——不直接告你，告你的手下。周炳文被诬告了，告他强奸。那个告状的姑娘是画舫上唱曲的，女社给了她五两银子，让她来诬告。赵大人，周炳文是清田委员，他要是被诬告成了，你手底下其他清田委员还敢干活吗？没人敢干活，清田的事就停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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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在梦里坐直了：“女社的人又出来了？领头的是谁？”
“我查了，这回领头的不姓吴也不姓周，姓孙，叫孙三娘，是城南孙家布铺的老板娘。她背后还有没有人，我还没查到。可赵大人，这回的套路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她们是堵门闹事、诬告官员本人。这回她们告的是官员的手下。告成了，官员手下的人不敢干活；告不成，官员的名声也臭了——‘赵文远手底下的人强奸民女’，这话传出去，谁还信赵文远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那下官怎么办？”
“两条路。”李光耀蹲在凳子上掰手指头，“第一条，你把周炳文调到南京来，当堂对质。那个张氏是画舫上唱曲的，她没见过周炳文，对质的时候肯定认错人。她一认错人，诬告的事就露馅了。第二条，你查孙三娘的底。她一个布铺老板娘，凭什么替女社出头？背后肯定有人给她撑腰。我把她背后的人查出来，一锅端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。下官明天就把周炳文调来，当堂对质。君上，你去查孙三娘。”
第二天，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开堂，把周炳文和告状的张氏都传了来。张氏跪在堂下，周炳文站在旁边，四十多岁，黑瘦黑瘦的，一脸老实相。赵文远问张氏：“你告周炳文强奸，你可认得他？”
张氏抬头看了看周炳文，眼神有点慌：“认、认得。”
“认准了？”
“认准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那好。来人，把堂下站着的几个人都叫上来，站成一排，让张氏认。”
衙役带了五个人上来，加上周炳文一共六个。六个人站成一排，张氏从左看到右，从右看到左，看了三遍，忽然指着第三个人说：“就是他！”
赵文远看了看她指的那个人——是个衙役，姓吴，站班站了二十年。堂下哄堂大笑。张氏脸涨得通红，赵文远一拍惊堂木：“张氏，你告周炳文强奸，连人都认不准，你告的什么状？谁让你来的？”
张氏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了，把孙三娘给她五两银子的事全招了。
赵文远当即派人去孙三娘布铺拿人。孙三娘被带到堂上，还想嘴硬，赵文远把张氏的口供往她面前一搁：“孙三娘，你给张氏五两银子，让她诬告周炳文，这事是你一个人干的，还是有人指使？”
孙三娘嘴硬：“没人指使！我看周炳文不顺眼，就想告他！”
“你看他不顺眼就诬告他强奸？”赵文远冷笑一声，“孙三娘，本官再问你——周炳文是清田委员，你告他强奸，为的是让他不敢清田，还是为别的？”
孙三娘眼珠子转了转，不说话了。
李光耀这时候正在南京城里跑。他飘到孙三娘布铺后头，钻进她家账房里翻了翻，翻出一本暗账——上头记着“南京都察院杨御史家人，银十两”。李光耀又跑了一趟杨御史家，在杨御史书房里看见一封信，是写给孙三娘的，上头写“周炳文事，务必办成。办成之后，赵文远清田之策必受阻”。
李光耀连夜把这事告诉了赵文远。赵文远第二天在堂上把杨御史的家人传了来，一审，家人招了——杨御史让孙三娘诬告周炳文，事成之后给二十两银子，已经给了十两。
赵文远把供词往南京都察院一递，都察院左都御史看了，脸都绿了——杨御史是他手底下的人，弹劾赵文远“阉党”的折子就是杨御史写的，现在杨御史指使女社诬告清田委员，这叫什么？这叫挟私报复。
左都御史把杨御史叫来一问，杨御史嘴硬：“下官不认识孙三娘！”
左都御史把孙三娘的供词、杨御史家人招的供、杨御史写给孙三娘的信一并摆在他面前，杨御史瘫了。
赵文远没办杨御史——他办不了，杨御史是都察院的人，归左都御史管。可左都御史办了——杨御史“挟私诬告，有辱官箴”，革职，杖四十，枷号一个月。
消息传出去，南京城的士大夫们安静了。女社的人散了，孙三娘被枷号示众，张氏被训诫释放。周炳文回到江宁县接着量地，逢人就说“赵大人给我洗清了冤屈”。清田委员们腰杆子又硬了，丈量队接着往南走。
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后堂写折子，李光耀蹲在旁边看。折子是写给张居正的，写的是杨御史指使女社诬告清田委员的事。末尾写——“臣观近日攻讦之风日盛，凡清田、均税、设官仓诸事，皆有人指为‘阉党’‘苛政’。臣不敢辞‘阉党’之名，然臣所办之事，上为朝廷增赋，下为小民解困。攻讦者不言事之利害，只言人之党附，此风一长，则办事者寒心，不办事者得计。伏乞首辅明察。”
张居正看了折子，批了四个字——“知道了。办你的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批文念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：“赵大人，张首辅这四个字，比什么嘉奖都管用。‘办你的’——就是‘别理那帮人，接着干’。”
赵文远把批文收好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：“君上，周炳文的事结了，孙三娘枷号了，杨御史革职了。可女社的人散了，孙三娘背后还有没有别人？下官总觉得，这事没完。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：“没完。孙三娘是城南布铺的老板娘，她背后还有谁，我今晚接着查。赵大人，你这边接着清田——南直隶十一府三州，还有六个府没量完。量完了，官仓建起来了，一条鞭法铺开了，女社再闹也没用。老百姓有粮吃，有地种，谁还听她们瞎咧咧？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接着干。张首辅说了——办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