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的折子递到北京，张居正批了四个字——“准行。速办。”
折子批回来那天，赵文远把南直隶十一府三州的知府、知县全叫到巡抚衙门，把张居正的批文当堂念了一遍。念完了，他扫了一眼堂下：“官仓的事，各府回去照着章程办。制造局的地，各府回去丈量造册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本官要在南直隶各府州县建清欢庙。每庙三间正殿，供清欢显圣真君大帝牌位，配享玄甲、玄乙、玄青、花棋四灵宠像。建庙的银子，从各府清丈充公的田产收益里出。建完了，庙里设竹筐，放竹签香，每人限取三根，不许收费。”
堂下有人嘀咕：“赵大人，建庙是好事，可各府州县都建，得多少银子？”
赵文远看了他一眼：“不用大庙，三间正殿，砖木结构，能遮风挡雨就行。松江府建一间，华亭县建一间，上海县建一间——一个县一间，大的府城两间。银子从充公田产的租子里出，不摊老百姓一分钱。庙建好了，香火旺了，老百姓有事去庙里求，清欢君托梦查实了，案子就好办。这比衙门里审案子快得多。”
散堂以后，赵文远把具体的事交给了范同知。范同知现在跟着他从徽州到了南京，又从南京跑遍了南直隶十一府三州，腿都跑细了。他拿着赵文远的手令，一个府一个府跑，跟各府知府商量建庙的事。
松江府是第一站。华亭县知县因为周半城的案子降了级，新来的知县姓李，是个年轻进士，办事利索。范同知跟他一说建清欢庙的事，李知县当场拍了板：“建！华亭县的老百姓听说周半城被斩了，官仓的平价粮吃上了，都念着清欢君的好。庙建在城东水门码头边上，挨着官仓，老百姓买粮的时候顺路就能上香。”
华亭县的清欢庙建得快。砖木结构，三间正殿，正中间供清欢君牌位，左边供玄甲玄乙，右边供玄青花棋。庙门口摆了竹筐，里头放竹签香，不要钱。庙建好那天，李知县亲自上了三炷香，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：“君上，华亭县的老百姓往后就靠您了。有冤屈的，您托梦查实；有难处的，您托梦指点。下官替华亭县的百姓谢过君上。”
当天晚上，李光耀蹲在华亭县清欢庙的神像肩膀上，看着底下进进出出的老百姓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，李知县这人不错。比房寰强多了。房寰在歙县的时候，天天给汪家当狗。李知县到华亭县才半个月，官仓的章程就铺下去了，老百姓的种子粮贷了三百多户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李光耀又跑了几趟松江府。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——华亭县清欢庙建起来以后，来上香的老百姓不光是求冤屈的，更多的是求农事。谁家地里生了虫，来上三炷香，晚上李光耀就托梦告诉他用啥药。谁家母猪不下崽，来上三炷香，李光耀托梦告诉他去哪个兽医那儿瞧。李光耀一个秀才出身，哪懂这些？可他不懂，玄甲懂。
玄甲在亳州的时候，天天蹲在涡河边上，看渔民捞鱼、看农夫种地、看药农采药，看了几百年，啥都见过。李光耀把玄甲往梦里一带，玄甲伸着脖子一闻，就知道那地里缺啥肥、那猪得了啥病。李光耀照着玄甲说的托梦给老百姓，老百姓一试，还真管用。
“玄甲，你比太医院那些大夫还灵。”李光耀拍了拍玄甲的壳。
玄甲缩了缩脖子，一副“这有啥稀奇”的模样。
常州府江阴县的清欢庙建在城北，挨着江阴的粮仓。江阴知县姓徐，是个老吏出身，办事踏实但胆子小。他建庙的时候多建了一间偏殿，供了尊土地公在旁边，说是“清欢君管冤屈，土地公管田产，俩神挨着，办事方便”。李光耀蹲在偏殿房梁上，看着那尊土地公像，跟玄甲嘀咕：“这徐知县倒是会来事。土地公赵公明是我在亳州的老熟人，他老人家在亳州帮了我不少忙。江阴县这边供一尊，也算我替赵公明扬名了。”
镇江府丹阳县的清欢庙建在城西，庙门口种了两棵槐树，跟亳州清欢庙门口那棵老槐树一模一样。李光耀蹲在槐树上，想起亳州的老槐爷——那是他成神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，五百年道行的老槐树精。他托梦给赵文远：“赵大人，丹阳县清欢庙门口那两棵槐树，你让知县好好养着。槐树养好了，能成精。成了精，就是清欢庙的护法。”
赵文远在梦里翻了个白眼：“君上，树成精得几百年。”
“几百年就几百年。反正我能活到那时候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。
安庆府的清欢庙建在城隍庙隔壁。安庆城隍姓张，是个老城隍，在安庆管了三百年。他看李光耀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神像挨着自己供，心里头不太痛快。李光耀晚上托梦去城隍庙拜访，张城隍端着架子不理他。李光耀也不恼，坐在城隍庙门槛上跟他唠了一宿的嗑，从亳州城隍陆判唠到南京东岳庙的钟馗，唠到最后张城隍自己端不住了，从神案上跳下来跟他坐到门槛上，递了根烟袋：“你小子行。十四岁死的，才干了几年野神，东岳大帝都给你敕封了。我干了三百年城隍，还是个城隍。你跟我说说，你怎么干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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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吸了口烟袋，咧嘴一笑：“张公，我啥也没干，就是老百姓有事我管，有钱人塞银子我不收。管着管着，就管出来了。”
张城隍想了想，把烟袋一磕：“行，往后安庆府的事，你清欢庙跟我城隍庙一块儿管。你管冤屈，我管阴司，咱俩搭班子。”
李光耀从安庆府回来的时候，南直隶十一府三州的清欢庙已经建了二十多座。每座庙里都供着清欢君牌位和四灵宠像，有的庙还把玄甲玄乙刻得特别大，占了半面墙。李光耀蹲在南京城北清欢庙的神像肩膀上，看着底下排队上香的老百姓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“玄甲，你觉不觉得……你好像变大了？”
玄甲从神像肩膀上爬下来，趴在供桌上。李光耀凑近了看——玄甲原来的壳只有巴掌大，现在快赶上碗口了。壳上的纹路也比以前深，青黑色的甲壳泛着一层光，跟上了釉似的。玄乙也大了，玄青从拇指盖长到了鸡蛋大，花棋从两寸长长到了半尺，在水碗里盘着，须子老长。
“你们四个，长个儿了？”李光耀蹲下来，挨个摸了一遍。
玄甲伸了伸脖子，拿脑袋顶了顶李光耀的手心。李光耀忽然觉得手心一热——玄甲传过来一股暖流，顺着他的手心往魂体里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十四岁少年的手，手指头细长，可指尖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薄薄一层光，跟玄甲的甲壳一个色。
“香火。”李光耀反应过来了，“南直隶二十多座庙，天天有人给你们上香。香火多了，你们就长个儿了。你们长个儿了，我也跟着长劲儿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供桌上走了两步，忽然发现自己能凝出更实的虚影了——以前他走在地上跟飘着似的，现在脚踩在供桌上，能踩出浅浅一个脚印。
“好家伙。”李光耀咧嘴笑了，“赵大人建庙，把你们四个喂肥了。”
玄甲得意地伸了伸脖子。玄乙从边上爬过来，把玄甲往旁边拱了拱，自己趴到李光耀脚边。玄青慢吞吞爬过来，趴在玄乙背上。花棋从水碗里蹦出来，在供桌上扭了个“大”字。
李光耀蹲下来，看着四个灵宠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你们长个儿了，能帮我干的事就多了。玄甲，你明天跟我去苏州府——苏州府的粮商还没杀干净，今晚他们要是碰头，你帮我蹲在房梁上听。玄乙，你去常州府盯着徐知县，他胆子小，别让粮商吓唬住。玄青，你腿慢，留在南京看家。花棋——你跟我去苏州，苏州府水多，你下水摸粮商的仓底，看他们囤了多少粮。”
四个灵宠齐齐伸了伸脖子。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带着玄甲和花棋往苏州府飘。玄甲趴在他左肩上，壳比原来重了不少，压得李光耀肩膀往下沉了沉。花棋盘在他手心里，半尺长的泥鳅，盘起来跟个镯子似的。
“玄甲，你该减肥了。”李光耀拍了拍玄甲的壳。
玄甲拿爪子拍了他一下。
到了苏州府，李光耀蹲在阊门码头的粮仓顶上，往下看了看——苏州府的粮商比松江府还精，仓门关着，门口挂了“歇业”的牌子，可仓里的粮包堆得顶到了房梁。李光耀把花棋往仓后头的水沟里一扔：“花棋，下去看看仓底有没有暗门。”花棋尾巴一甩，钻进水里，过了半炷香的工夫钻出来，脑袋朝仓底西边歪了歪。
“有暗门？”李光耀飘下去一看，仓底西边的墙根底下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，外头拿稻草盖着，里头通着隔壁的粮行。苏州府的粮商把粮囤在周家仓里，从暗门运到隔壁自家仓里，外头查的时候，周家仓里没粮，隔壁仓里有粮——查的人总不能挨家挨户搜。
“好家伙，比松江府还会藏。”李光耀把玄甲往暗门里一塞，“玄甲，钻进去看看隔壁仓里有多少粮。”
玄甲爬进暗门，过了好一会儿爬回来，拿爪子在地上划拉了半天。李光耀看懂了——隔壁仓里囤着两万石粮，全是从周家仓的暗门运过去的。
“行了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拍了拍玄甲的壳，“明早托梦给赵大人——苏州府的粮商囤了两万石，藏在隔壁仓里。让赵大人带人来搜，连暗门一块儿堵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你们长个儿了，干活也利索了。等南直隶二十多座庙的香火再喂你们几年，你们能长到多大？壳比磨盘大？到时候赵大人不用带禁军了，带你们四个去查粮仓就行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他一下，那意思分明是——“你才长到磨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