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递出去第三天，李光耀觉得不对劲。
他蹲在巡抚衙门后堂的房梁上，看着赵文远批公文，越看越觉得心里不踏实。赵文远那封折子写得太直了——“法本身无弊，弊在奉法之人”——这话没错，可张首辅看了会怎么想？张居正这个人，李光耀在亳州的时候就听赵文远念叨过，说他“性子刚，听不得人说他的法有毛病”。赵文远在折子里写“奸商压价囤粮”，张首辅看了会说“赵文远办事不力，连几个粮商都镇不住”。写“请设官仓”，张首辅看了会说“赵文远伸手要权，官仓归谁管？归你还是归户部？”
“不行，得把折子追回来。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连夜追出了三十里地，把送折子的差役拦住了。差役正骑着马在官道上跑，忽然一阵阴风刮过来，马惊了，前蹄一扬，差点把他摔下来。差役勒住马，左右看了看，啥也没有，可怀里揣折子的包袱不知怎么松了，折子掉在地上。他下马捡起来，发现折子封皮上多了几个字——“暂缓递送，回衙候命”。
差役认得赵文远的笔迹，犹豫了一下，拨转马头往回走。
赵文远第二天早上看见折子又回到了案头，愣了一下。他拿起折子翻了翻，封皮上那几个字他当然认得出——不是他的笔迹，可那语气是他熟悉的。他坐在椅子上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，冲着房梁说：“君上，出来吧。下官知道是你。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蹲在公案上：“赵大人，你那折子不能这么递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写了问题，没写办法。张首辅看了，会觉得你在诉苦，不是在办事。你现在是南直隶巡抚，一方大员，不能光说‘奸商压价囤粮’，你得说‘奸商压价囤粮，臣有办法治’。你办法都没写，张首辅怎么批？批‘知道了’？那你这折子就白递了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君上说得对。下官光顾着杀粮商，没顾上写章程。可章程怎么写？下官想的是设官仓，秋收时官价收粮，春荒时官价平粜。可官仓归谁管？归户部？户部在北京，管不到南直隶的粮仓。归巡抚衙门？下官手里没银子，收粮得先垫银子，银子从哪儿来？”
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掰着手指头：“赵大人，你听我说。你那个官仓的想法是对的，可你光想着收粮放粮，没想着粮从哪儿来。松江府周半城那四万三千石囤粮，你充公了，平价粜了，老百姓吃饱了，可粮仓空了。明年秋收之前，松江府要是再闹粮荒，你拿什么平粜？你得有稳定的粮源。粮源从哪儿来？从地里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在公案上踱了两步：“赵大人，你清丈出来的那些隐匿田产——周家的两千顷、汪家的八百顷、张永年的八千顷——这些田你充了公，分给佃农耕种，佃农交税，地归制造局管。可你想想，这些地要是分给老百姓，老百姓手里有地，商人一来收买，老百姓扛不住高价，把地卖了，地又回到豪绅手里。过几年清丈，又得清一遍。你清得完吗？”
赵文远皱眉：“君上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地不能分。地归江南制造局，就是归皇上。老百姓种皇上的地，交租子，不交税。租子比税低，老百姓愿意种。地是皇上的，豪绅不敢买——买皇上的地，那是谋反。老百姓想卖也卖不了——地契上写的是制造局的名，不是老百姓的名。这样地就不会再被兼并。”
赵文远眼睛亮了亮。
李光耀接着说：“第二个好处——你想想，皇上今年十九了。张首辅从隆庆六年开始辅政，到今年快十年了。皇上小的时候，张首辅说什么是什么。皇上大了呢？皇上想自己说了算，可张首辅不放权，俩人早晚得碰。碰的时候，皇上拿什么跟张首辅争？拿权？张首辅手里有权。拿人？张首辅手里有人。皇上手里得有钱。钱从哪儿来？从皇庄来，从制造局来。你把江南制造局的地盘做大，制造局的银子哗哗往宫里流，皇上手里有钱了，他跟张首辅说话就硬气。可皇上硬气了，张首辅就难受了——所以你得让皇上觉得这钱是张首辅给他挣的。你在折子里写‘此策出自张首辅清丈之政，臣不过奉行而已’，皇上看了，觉得张首辅是在给他赚钱，对张首辅的怨气就小一分。张首辅看了，觉得你在替他跟皇上拉关系，对你更放心。一箭双雕。”
赵文远听到这儿，站起来走了两步，忽然回头：“君上，这招你从哪儿学的？”
“亳州府学的。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你忘了？我在亳州府当野神的时候，天天蹲在房梁上听你跟人说话。你那时候跟陈知县打交道，不就是这么干的？该硬的时候硬，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。你现在是巡抚了，不能光会硬，还得会软。软硬兼施，才能把事办成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冲李光耀拱了拱手：“君上，下官受教了。”
他重新坐回案前，把折子拆开，从头改了一遍。改完了，李光耀凑过去看了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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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臣赵文远谨奏：南直隶清丈田亩，查出隐匿田产一万三千顷。臣请将此项田产，除已分给佃农耕种者外，其余尽数拨归江南制造局管辖。制造局招民耕种，按亩收租，租额视田之肥瘠，上田每亩三斗，中田二斗，下田一斗，较民田税赋减半。佃农只交租，不纳税，租额一定，永不加派。此项田产，地契归制造局，佃农只有耕种权，无买卖权。如此，则田产不再兼并，小民不至失地。”
“又，秋粮上市时，奸商压价收粮，致小民卖粮不足以完税。臣请于南直隶各府设官仓，秋收时以官价收粮，春荒时以官价平粜。官仓之粮，半出制造局田产之租，半出税银籴买。官仓归制造局管辖，由巡抚衙门监督。如此，则奸商不能独操粮价之权。”
“以上二策，皆出张首辅清丈之政。臣不过奉行而已。伏乞圣裁。”
李光耀看完了，拍了拍手：“赵大人，这折子递上去，张首辅看了会怎么想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张首辅看了，会觉得下官在替他办事。制造局的地盘做大了，银子流进宫里的多了，皇上高兴。皇上高兴了，张首辅的日子就好过。张首辅日子好过，下官的日子也好过。”
“那皇上看了呢？”
“皇上看了，会觉得张首辅在给他挣钱。他长大了要掌权，手里有钱，底气就足。底气足了，他跟张首辅争的时候，就不会觉得张首辅是在欺负他——他会觉得张首辅是在替他管钱。管钱的人，换不换？看心情。可钱在谁手里，谁说了算。”
李光耀点了点头：“行，这折子能递了。不过赵大人，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——你这折子递上去，制造局的地盘做大了，宫里的人就会盯上制造局。黄公公现在管制造局，他倒是靠得住。可黄公公上头还有冯保，冯保上头还有皇上。皇上现在十九，等他二十四五，亲政了，他想把制造局的银子攥在自己手里，你怎么办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下官在折子里写‘由巡抚衙门监督’。监督权在巡抚手里，皇上要动制造局，得先动巡抚。动巡抚不是一句话的事，得走朝议。朝议上张首辅还在，皇上动不了。”
“那要是张首辅不在了呢？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君上，张首辅今年五十七了。下官不敢想那么远。下官只想着，趁着张首辅在台上，把南直隶的田清完，把一条鞭法推行下去，把官仓建起来。后面的事，后面的人接着办。下官管不了身后事。”
李光耀从公案上跳下来：“行，赵大人，你这话实在。下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——今晚我去松江府，把官仓的事先铺开。周半城的仓空了，正好腾出来做官仓。杨老栓那些农户，明年春耕的种子粮，从官仓里贷给他们，秋收还粮，加一成利。这样老百姓不至于卖种粮，地也荒不了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，君上先去松江府。下官把折子递了，等张首辅批下来，再把章程铺到十一府三州去。”
李光耀飘出巡抚衙门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路过南京城北清欢庙，看见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上香了——天还没大亮，队伍排了半条街，有拎着鸡蛋的，有抱着娃的，有拄着拐棍的老头老太太。庙门口那个竹筐里，竹签香一根没少。
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看着底下的人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，老百姓多实在。你给他们办了事，他们就给你上香。三根香，不多不少。赵大人杀了周半城，松江府的老百姓吃上了平价米，明天这队伍还得长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，”李光耀从神像肩膀上跳下来，“去松江府。官仓的事得赶紧办——明年春耕之前，种子粮得贷下去。杨老栓那十亩地，今年卖了种粮，明年没种子下地，地就荒了。得赶在春耕之前，把官仓的种子粮贷给他。”
他往松江府方向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赵大人这折子递上去，张首辅批了，官仓建起来，制造局的地盘做大——皇上手里有钱了，张首辅跟皇上的关系能缓一缓。可缓得了一时，缓不了一世。张首辅总有退下来的一天，皇上总有亲政的一天。到时候，制造局的银子归谁管？赵大人说管不了身后事——可身后事总得有人管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你说我操心得太远？”李光耀拍了拍它的壳，“不远。我死的时候才十四，现在这魂体也就十四五的模样。可赵大人今年四十多了，他干不了几年了。等他退了，制造局的地盘还在，官仓的章程还在。后来的人照着章程办，南直隶的老百姓就能少受点罪。”
他加快速度往松江府飘，官道两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，田里光秃秃的，秸秆垛成垛，老远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烟袋——是杨老栓。李光耀从天上飘下来，蹲在杨老栓对面的田埂上，杨老栓看不见他，可李光耀能看见杨老栓脸上的褶子，和那杆抽了二十年的旱烟袋。
“杨老栓，”李光耀说，“明年春耕，官仓贷你种子粮。秋收还粮，加一成利。你好好种地，别再把种粮卖了。”
杨老栓当然听不见。他抽完一袋烟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扛着锄头往家走。走了两步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十亩地，嘟囔了一句：“明年要是风调雨顺，这十亩地能收二十石。除了租子，能剩十五六石。够吃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田埂上，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