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九年，十月。赵文远升了。
邸报是孙隆派人送来的，送报的小太监一路小跑进了户部衙署，喘着气把邸报往赵文远案头一搁：“赵大人，哦不对，赵巡抚——恭喜赵巡抚！皇上点了您的名，南直隶巡抚，总领南直隶十一府三州丈量土地、推行一条鞭法！原巡抚李春芳调回北京，另有任用！”
赵文远把邸报看了两遍，没说话。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探着脑袋往下瞅：“赵大人，升官了怎么不笑？”
赵文远把邸报折好，搁在案上：“君上，南直隶巡抚——十一府三州，应天、凤阳、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镇江、庐州、安庆、太平、池州、徽州，外加广德、和、滁三州。这么大一片地方，田亩丈量、一条鞭法推行、考成法考核，全压在一个人肩膀上。这官升得越大，肩膀越沉。”
“沉也得扛。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“李春芳总算走了。他那个胆子，在巡抚位子上一天到晚提心吊胆，早该回北京养老了。赵大人你不一样——徽州府六县的田你都量完了，一条鞭法在徽州试了两个月，有底子了。南直隶十一府，照着徽州的章程铺下去就行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。他确实有底子——徽州府六县清丈下来，实有田亩比在册多出七千三百顷，补缴税银两万一千两，汪家那八百顷祭田补了四千两，休宁、婺源、祁门几县的粮长们认了罚、补了税，一条鞭法在徽州府落了地。赵文远把徽州的经验写成了一本《清丈条议》，又编了一本《归户票式》，连同考成簿的格式，一并递到了南京都察院和北京户部。张居正看了，批了四个字——“通行南直隶”。
赵文远接了巡抚印，第一件事就是把徽州的章程铺到十一府三州去。他给每府派了丈量队，每队配一个府衙书办管归户票，一个东厂禁军管护卫，一个制造局工匠管丈量。考成簿设在巡抚衙门，每府十天一报，逾期罚俸，虚报降级。一条鞭法同步推行——田赋、徭役、杂税合为一条，计亩征银，由县衙直接解送府库，府库解送南京户部。粮长、里长不再经手税银，谁敢加派一文，考成法上见。
头一个月，风平浪静。
第二个月，出事了。
出事的地方在松江府华亭县。赵文远接到华亭知县的呈文，说今年秋粮丰收，老百姓手里有粮，可一条鞭法要的是银子，老百姓得卖粮换银。往年粮价是每石四钱银子，今年粮商压价，只给二钱五。老百姓不卖，粮商就联合起来不收，街面上一个收粮的都没有。可税银有期限，老百姓等不起，只能咬着牙卖。二钱五一石，一亩地收两石，卖五钱银子，可一亩地的税银是六钱——卖了粮，还不够缴税。
赵文远把呈文看了两遍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叫范同知——范同知现在跟着他从徽州调到了巡抚衙门——去松江府实地查一查。范同知去了五天，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。
“赵大人，华亭的事是真的。不光华亭，松江府上海县、青浦县都一个样。粮商压价压到二钱二，老百姓卖一石粮换不回半亩地的税银。可更邪门的是——”范同知压低了声音，“粮商把收上来的粮食囤在仓里，不往外卖。街面上粮价一天比一天高，现在松江府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二两一石了。老百姓卖了粮缴税，缴完了手里一粒粮没有，回头得花二两银子买一石米吃。二两银子，一亩地一年的收成全搭进去也不够。”
赵文远的手按在案上，指节发白。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。当天夜里，他飘到了松江府。华亭县的粮市在城东水门码头，码头边上几排大粮仓，仓门口挂着“周记粮行”“沈记粮行”“程记粮行”的牌子。李光耀钻进仓里看了看——满满当当全是粮包，一包包码到房梁，少说几万石。可仓门锁着，只留一个小门，有人来问粮，伙计就说“没粮，早卖完了”。
他又蹲到码头上听了一晚上。半夜时分，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从周记粮行后门出来，上了一顶小轿，轿子一路抬到了松江府城西的一间大宅。李光耀跟进去一看，宅子里坐着七八个人，全是松江府有头有脸的粮商，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，姓周，人称“周半城”——松江府城的粮行，一半是他家的。
周半城捋着胡子说：“今年一条鞭法，老百姓全得卖粮换银。咱们把价压到二钱二，他们不卖也得卖。收上来的粮，一粒别往外放。等到腊月里老百姓税银交完了，家里没粮了，青黄不接的时候，咱们再开仓卖粮。到时候卖多少价，咱们说了算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粮商嘿嘿笑了：“去年青黄不接的时候，米价卖到一两八，今年咱们囤得比去年多，卖二两都算便宜他们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他数了数屋里的人头——八个粮商，背后各有各的靠山，有在南京户部当差的亲戚，有在苏州府做幕僚的故交，有一个姓沈的，他儿子是松江府衙的刑房书办。八个人，把松江府的粮价捏在手里，捏得死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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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跑了几家农户。华亭县杨家埭的老农杨老栓，六十多了，佃了十亩地。赵文远清丈之后，杨老栓的十亩地从佃农变成了自耕农——地还是杨家的，税按亩交。杨老栓今年收了二十石稻，晒干了搁在屋里，一粒没卖。可税银要交六两，他没银子，只能卖粮。粮商给二钱二，他不卖，跑了三天码头，没人收。税银期限到了，衙役上门催，杨老栓咬着牙卖了一半——十石稻，卖了两千二百文，折银二两二钱。还差三两八钱。他又卖了三石，凑了六钱六分。还差。最后把家里存的种粮也卖了，凑了五石，卖了一两一钱。六两银子的税，卖了十八石粮，收了二十石，剩两石。两石粮够吃三个月，可离明年秋收还有十个月。
杨老栓蹲在空了大半的粮囤前头，拿拳头捶自己的脑袋：“我种了一辈子地，头一回种出粮来自己吃不饱。”
李光耀蹲在他家房梁上，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他又去了杨老栓的邻居家。邻居姓陈，家里五口人，二十亩地，收了四十石稻。税银十二两。粮价二钱二，四十石稻全卖了，八两八钱，还差三两二钱。陈老汉把家里两头猪卖了，凑了一两五钱，又把闺女的一对银镯子当了，凑了一两二钱，还差五钱。最后把灶上的铁锅揭下来卖了，凑了五分。还差四钱五分。陈老汉坐在空粮囤前头，跟他婆娘说：“明年不种了。种得越多，赔得越多。”
李光耀从陈家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连夜飘回南京，钻进赵文远的梦里。
赵文远在梦里看见李光耀蹲在他床头，脸色铁青，一句话没头没尾地砸过来：“赵大人，松江府的粮商在吃人。”
他把周半城那八个粮商夜里碰头的话、杨老栓卖粮的账、陈老汉揭锅卖铁的账，一笔一笔说了。赵文远听着，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铁青，又从铁青变成一种李光耀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——杀气。
“君上，下官问你一句话。”赵文远的声音很平，“一条鞭法要的是银子，可老百姓手里只有粮。粮商压价收粮，囤积居奇，等到老百姓没粮了再抬价卖。这一进一出，老百姓一亩地的收成全搭进去还不够。张首辅推行一条鞭法，本意是让老百姓不再受粮长里长的盘剥，可粮商比粮长里长狠十倍。粮长里长好歹还在本地，跑不了。粮商把粮食囤在仓里，价是他们定的，老百姓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。君上，你说这法是好的还是坏的？”
李光耀蹲在凳子上，想了想：“法是好的。可法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一条鞭法让老百姓用银子缴税，可老百姓手里没银子——银子在商人手里，在地主手里。老百姓只能拿粮换银，粮商就卡在这个‘换’字上。他卡住粮价，就是卡住了老百姓的脖子。赵大人，你知道这叫什么？叫‘以银为刀，以粮为质’。刀是银子，质是粮食，老百姓是刀俎上的鱼肉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那下官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李光耀看着他，“赵大人，你才是巡抚。你手里有兵，有印，有考成法，有张首辅的令。你要办，就办到底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，看着南京城的夜色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转过身，声音不大，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：“君上，下官明天在巡抚衙门召集南直隶十一府三州的知府、知县、粮长、牙行行首，当堂宣布——从今日起，南直隶境内所有粮行、牙行、粮商，一律按官定粮价交易。秋粮上市期间，粮价每石不得低于四钱银子；青黄不接时，粮价每石不得高于六钱银子。谁敢压价收粮、囤积居奇、把持行市，本官援引《大明律·市廛》‘把持行市’条，杖八十起步。可这一回——本官不要杖八十。本官要他们的脑袋。”
李光耀从凳子上坐直了：“赵大人，你要杀人？”
“杀。”赵文远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，“不杀，松江府的粮商就敢把老百姓的最后一粒粮刮干净。不杀，一条鞭法在南直隶就推行不下去——不是法不好，是有人用法来吃人。本官杀几个把持行市、囤积居奇的，让剩下的知道疼。疼了，他们就不敢了。”
“可《大明律》上‘把持行市’最重是杖八十、徒三年。你杀头，不合律。”
赵文远看着他，目光定定的：“君上，下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，开仓放粮，被前任知府骂‘越权’。下官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‘饿死的是老百姓，丢官的是下官。’今天下官再加一句——律法是死的，老百姓是活的。律法上杖八十，是太平年景的规矩。现在是太平年景吗？松江府的老百姓卖了粮缴了税，回头得花二两银子买一石米吃。这叫太平？这叫饥荒。饥荒年景，把持行市、囤积居奇，按《大明律》‘荒政’条——斩。”
李光耀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赵大人，你终于不跟下官客气了。行，杀。不过你杀之前，得先把证据做实了。周半城那八个粮商夜里碰头的事，下官听见了，可你上堂不能拿‘清欢君托梦’当证据。你得有人证、物证，得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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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君上说得对。”赵文远把窗关上，“下官明天先派人去松江府，把周半城那八个粮商的仓封了，把码头上收粮的牙行扣了。然后一个一个审。审出一个，杀一个。审出八个，杀八个。”
第二天，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大堂召集南直隶十一府三州的知府、知县、粮长、牙行行首，当堂宣读了巡抚令。令上写得明白——
“一条鞭法，计亩征银，原为便民。乃有不法粮商，乘秋粮上市之际，压价收粮，囤积居奇，致小民卖粮不足以完税，买粮不足以糊口。此辈把持行市，鱼肉乡里，实与盗贼无异。自今日起，南直隶境内粮价，秋收时每石不得低于四钱，春荒时每石不得高于六钱。违者，以‘把持行市、囤积居奇、致民饥馑’论，斩。牙行通同作弊者，同罪。地方官失察者，考成法上记一笔，降级革职。本官言出法随，绝不宽贷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松江府华亭县知县站在人群里，腿肚子直打哆嗦。周半城没来——他一个粮商，没资格进巡抚衙门的大堂。可他的儿子周世昌来了，站在粮商堆里，脸上还挂着笑。
赵文远扫了一眼堂下，目光在周世昌脸上停了一息：“周世昌，你爹呢？”
周世昌拱了拱手：“回赵巡抚，家父身子不适，在家歇着。”
“身子不适？”赵文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——是李光耀从周半城仓里抄出来的囤粮账，“你爹仓里囤着四万石粮，码头上压着粮价二钱二收粮，城里米价卖到二两。这是身子不适的人干的事？来人，把周世昌扣下。本官这就派人去周家粮行，封仓、拿人。”
周世昌脸白了：“赵巡抚！我爹是松江府粮行行首，你拿他，松江府的粮市就乱了——”
“乱了好。”赵文远看着他，“松江府的粮市不乱，老百姓就活不下去。封仓！”
当天下午，东厂禁军封了周半城在松江府城的四间大仓，起出囤粮四万三千石。周半城被从宅子里拖出来的时候，还梗着脖子喊：“我囤粮不犯法！粮是我的，我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！”
赵文远没跟他废话。他把周半城的囤粮账、码头上压价的牙行口供、杨老栓和陈老汉的卖粮账，一并摆在案上，当堂判了——周半城把持行市、囤积居奇、致民饥馑，斩，抄家，囤粮全部充公，平价粜给松江府百姓。同案的七个粮商，三个斩，四个抄家流放。松江府牙行行首通同作弊，杖一百，枷号三个月。华亭县知县失察，降级调用。
判词念完，周半城瘫在地上，再也喊不出来了。
松江府的老百姓听说周半城被斩了，囤粮充公平价卖了，头一个反应是不信。杨老栓蹲在自家空粮囤前头，跟他婆娘说：“哪有这种好事？当官的不跟粮商穿一条裤子就不错了。”可第二天一早，官府的平粜粮车推到了杨家埭村口，一石米四钱银子，一人限买五斗，杨老栓攥着卖粮剩的那点铜板，买了五斗米回家，煮了一锅干饭，跟他婆娘俩人吃了三大碗。
吃完了他蹲在门槛上，拿袖子抹了把嘴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清欢君显灵了。”
他婆娘说：“你咋知道是清欢君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可赵巡抚是清欢君的人，赵巡抚杀了周半城，那跟清欢君杀的也差不多。”
李光耀蹲在他家房梁上，没吭声。
当天夜里，赵文远在巡抚衙门后堂写折子。折子是写给张居正的，写了松江府粮商压价囤粮的事、杀了几个、抄了几家、平粜了多少粮，末尾写了一段——
“臣观一条鞭法之行，法本身无弊，弊在奉法之人。小民有粮无银，奸商有银无粮，以银易粮，价由商定。商得其利，民受其害。臣请于南直隶各府设官仓，秋收时以官价收粮，春荒时以官价平粜。官仓之粮，半出清丈充公之田产，半出税银籴买。如此，则奸商不能独操粮价之权，小民亦不至卖粮完税而饿死。”
他写完，搁下笔，李光耀从房梁上探出脑袋：“赵大人，这折子递上去，张首辅看了，未必高兴。一条鞭法是他推的，你写‘法本身无弊，弊在奉法之人’——这话好听，可底下杀粮商、设官仓，明摆着是说他的法有漏洞。”
“有漏洞就是有漏洞。”赵文远把折子封好，“下官不写，张首辅就不知道南直隶的老百姓在卖粮缴税之后饿肚子。知道了不改，是张首辅的事。不让他知道，是下官的事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折子递给送信的差役，回头看了看李光耀：“君上，松江府的事稳住了。可南直隶十一府三州，压价囤粮的粮商不止松江府一家。苏州府、常州府、镇江府，一个府一个府查，一个府一个府杀。杀到他们不敢压价为止。”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拍了拍屁股：“行，赵大人，你杀你的，我蹲我的。苏州府的粮商今晚要是碰头，明早我就把他们的原话给你送来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一条鞭法这把刀，张首辅递给赵大人，赵大人拿来杀奸商。刀是好刀，看握在谁手里。握在赵大人手里，砍的是吃人的；握在周半城手里，砍的是种地的。赵大人分得清，你我也分得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