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九年，九月。
赵文远把徽州府六县的知县、粮长、里长、乡绅全叫到了府衙大堂。堂上摆了三样东西——一本《清丈条例》，一卷丈量绳，一张盖了户部关防的空白归户票。
“今天叫各位来，就说一件事。”赵文远站在公案后面，没坐，“徽州府六县田亩，从明天起，全部丈量。不管是官田、民田、祭田、学田、寺田、卫所屯田——一亩一亩量，一尺一尺清。量出来的实有田亩，与在册田亩对不上，就是隐匿。隐匿田产，偷逃国税——按大明律，偷逃税银满五十两者，抄家；满百两者，斩监候；满五百两者，夷灭三族。”
他把那本《清丈条例》翻开，念了三条：“第一，隐匿田产者，限一个月内自首，补缴税银，免于处罚。第二，逾限不自首，被丈量队查出来的，田产充公，归江南制造局统一管理，分给无地佃农耕种，佃农只有耕种权，没有买卖权。第三，有阻挠丈量、聚众闹事、诬告丈量官员者，依律从重治罪。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房寰坐在知县席上，脸色灰白，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。休宁吴知县低着头，看不见表情。婺源俞知县额头上全是汗，拿袖子擦了又擦。祁门程知县倒是坐得直，可手指头一直在膝盖上敲，敲得旁边黟县县丞直往边上挪。
赵文远把条例合上，搁在案头：“各位，本官再说明白一件事——考成法已经下来了。从今天起，徽州府衙设考成簿，六县丈量进度，十天一报。逾期不报的，罚俸。报上来数字不对的，降级。查出隐匿不报的，革职。本官不跟你们商量，这是张首辅的令，这是朝廷的令。”
他扫了一眼堂下：“散了吧。明天丈量队下县，各知县回去准备接人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了休宁。吴知县果然没睡，在书房里跟汪世芳又碰了头。这回不光有汪世芳，还多了一个人——婺源俞知县。
吴知县的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赵文远这回是来真的了。丈量队明天就下来，我们县的归户票还没发完，丈量队一来，先查的就是归户票跟实有田亩对不对得上——”
汪世芳打断他：“归户票的事好办。赵文远从府衙派下来的人，总不会个个都像他一样铁面。你们县衙里不是有几个书吏跟汪家走得近吗？让他们在丈量队下来之前，连夜把归户票上的亩数改一遍。赵文远量出来的实有田亩，跟归户票上改过的数字对不上，他量也是白量。”
俞知县插嘴：“可归户票上有府衙的关防，改了票，关防怎么办？”
汪世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来，里头是一枚铜印：“汪家祖上在户房当差的时候，仿过一枚府衙的关防印。仿得不算精细，可盖在归户票上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赵文远总不能一张一张拿到南京去比对关防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这段话记下来了。
他又跟了一程，发现吴知县和俞知县分手之后，没回各自县衙，而是绕到了城北休宁会馆的后院。会馆后院里停着一顶轿子，轿子里坐的是房寰。三个人在轿子里碰了头，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。李光耀凑近了听，只听见房寰说了一句——“赵文远要量，就让他量。可量出来的数字，得是咱们说了算。他量一亩，咱们报八分，他量十亩，咱们报八亩。多出来的两亩，算汪家的‘辛苦费’。他赵文远总不能把每一块地都画成图吧？”
李光耀从休宁会馆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连夜飘回徽州府衙，钻进赵文远的梦里，把三县碰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赵文远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君上，他们这是拿归户票做文章。归户票是丈量队填的，可填完了得经县衙汇总，汇总的时候改数字，丈量队量得再准也没用。”
“所以你得改章程。”李光耀蹲在他梦里的凳子上，“归户票不能让县衙汇总。丈量队量完了，当场填票，当场盖章，一式两份——一份给业主，一份当场封存，由丈量队直接带回府衙。县衙想改，改不了。府衙那边汇总的时候，把封存的票跟业主手里的票对一遍，对不上就是县衙动了手脚。查出谁动的，按考成法办。”
赵文远眼睛亮了亮：“这个法子好。可丈量队的人手不够——六县同时量，得多少人？”
“江南制造局有工匠。黄公公那边可以调人。东厂刘公公那边有禁军，可以派去护着丈量队。孙公公的皇庄上有的是管庄的庄头，会量地。三方凑一凑，六县同时量，够了。”
赵文远第二天就去找了孙隆、刘公公、黄公公。三个太监听完，都没二话——孙隆说“咱家出二十个庄头”，刘公公说“咱家出四十个禁军”，黄公公说“制造局出五十个工匠，外加笔墨纸砚”。三方凑了一百一十号人，加上户部衙署原有的，一百二十号，分六队，每队二十人，一队包一个县。
出发之前，赵文远把六队队长叫到府衙，当面交代：“每队配一个府衙书办，专门管归户票。丈量队量完一块地，书办当场填票，一式两份，一份给业主，一份当场封存，盖府衙关防。封存的票当天送回府衙，不许在县衙过夜。谁把票留在县衙，按考成法‘稽迟’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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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寰在边上听着，脸上的笑挂不住了：“赵大人，票不在县衙汇总，那县衙怎么记账？”
“县衙不用记账。府衙汇总完了，把总数抄给县衙一份，县衙照着总数造册解银就行。”赵文远看了他一眼，“房知县，你管的是收税解银，不是管归户票。归户票的事，府衙直接管。”
房寰不说话了。
丈量队下县那天，出了事。休宁县的丈量队到了十六都，刚把绳子拉开，田埂上呼啦啦涌出来几十号人，扛着锄头扁担，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，自称是十六都的里长，姓吴。吴里长往田埂上一杵：“这块地不能量！”
丈量队队长姓李，是黄公公从制造局调来的工匠头，没见过这阵仗，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不能量？”
“这块地是吴家的祭田，按例免丈！”
李队长把《清丈条例》掏出来，翻到祭田那一页：“条例上写了，祭田免丈，可免丈的祭田得在县衙册子上登记过。你拿县衙的登记册来，登记了，免丈。没登记，就得量。”
吴里长拿不出登记册。他梗着脖子：“反正不能量！你们量了，吴家祭田的规矩就坏了！”
后头几十号人跟着起哄：“不能量！不能量！”
李队长正僵着，李光耀从田埂旁边的树上飘下来。他绕着吴里长转了一圈，发现吴里长背后站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，是汪世芳的侄子汪世昌。汪世昌没往前凑，站在人群后头，可吴里长每说一句话，都要回头看他一眼。
李光耀钻进吴里长的梦里，蹲在他面前：“吴里长，我是清欢君。你回去告诉汪世昌，他站在后头支使你闹事，赵大人看得清清楚楚。丈量队今天量不成，明天还来。明天量不成，后天还来。赵大人有张首辅的令，有考成法撑腰，有东厂的禁军护着。你闹一天，赵大人记你一天。闹三天，考成簿上记一笔‘阻挠丈量’，降级革职。你一个里长，扛得住？”
吴里长在梦里哆嗦了一下：“君、君上——小老儿是没办法——汪世昌说小老儿不闹，就把小老儿家佃的那二十亩地收回去——”
“汪世昌收你地，你去找赵大人。赵大人把汪家的地充了公，分给佃农耕种，你佃的那二十亩地就是你的了。你帮汪世昌闹，地没了，里长也没了。你帮赵大人量地，地是你的，里长还是你的。你自己算算，哪头划算？”
吴里长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，满头冷汗。他回头看了看汪世昌，又看了看田埂上的丈量队，咬了咬牙，忽然往地上一蹲：“量吧！小老儿不拦了！”
汪世昌在后头急了：“吴里长！你——”
吴里长不看他，蹲在地上抽烟袋。后头几十号人没了主心骨，面面相觑，慢慢散了。丈量队把绳子拉开，开始量地。
汪世昌灰溜溜走了以后，李光耀蹲在田埂上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见没？这帮人闹事，全靠一个‘利’字。你把利字掰开，告诉他们跟着闹吃亏、跟着量地占便宜，他们自己就散了。赵大人这招‘分地给佃农’，比什么禁军都管用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，”李光耀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休宁这边稳住了，还有婺源、祁门、黟县、绩溪。一县一县来。婺源俞知县那边，今晚得去蹲着——他跟许国家的家人碰过头，许家在北京，赵大人动不了，可俞知县在婺源，赵大人动得了他。”
他往婺源方向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丈量天下——张首辅这四个字，在徽州府才刚开了个头。六县量完了，还有南京，还有整个南直隶。赵大人这官，越当越累。可累归累，地一亩一亩量出来，税一分一分收上来，老百姓一户一户分到地——累也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