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九年，秋。
赵文远接到北京递来的邸报时，正在西溪南盯着丈量队复核汪家那八百顷“祭田”的补税数目。邸报是范同知从府衙一路小跑送来的，跑得满头大汗，官帽都歪了，进门就喊：“赵大人！朝廷明旨！一条鞭法，通令全国！考成法，一并申严！”
赵文远把邸报接过来，站在田埂上看了两遍。
一条鞭法，把田赋、力役、杂税合编为一条，计亩征银，由官府直接收解，不再经里甲粮长之手。考成法，各衙门将应办事项立限登记，一册留底，一册送六科，一册送内阁，月有考，岁有稽，违限者罚俸、降级、革职。两条法，一条冲着田赋，一条冲着官吏。两条法拧在一起，就是一把刀——刀锋对着地方豪绅的钱袋子，刀柄握在张居正手里，刀背压在每一个地方官的脖子上。
赵文远把邸报折好，揣进袖子里，对范同知说：“回衙。把徽州府六县的知县、粮长、里长，全部叫来。”
范同知犹豫了一下：“赵大人，六县的知县……有几个怕是不会来。”
“不来？”赵文远看了他一眼，“考成法上写得清清楚楚，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，该部举之。他不来，就是稽迟。本官把他的名字报到南京都察院，都察院报吏部，吏部考成的时候记一笔。他自己掂量。”
范同知缩了缩脖子，去了。
三天后，徽州府衙大堂。六县知县来了四个——歙县房寰来了，休宁吴知县来了，婺源俞知县来了，祁门程知县来了。黟县和绩溪的知县称病，派了县丞来。赵文远没计较，把邸报当堂念了一遍，念完了，把邸报往案上一搁。
“一条鞭法，计亩征银。从今年秋粮起，徽州府六县的田赋、徭役、杂税，合为一条，按田亩征收。粮长、里长不再经手税银，由县衙直接解送府库，府库解送南京户部。谁再敢在中间加收一厘一毫，考成法上见。”
堂下没人说话。
赵文远接着说：“考成法，本官也跟各位说明白。从今天起，徽州府衙设考成簿，各县丈量进度、税银解送数目，每月一报，每季一考。逾期不报的，第一次罚俸，第二次降级，第三次革职。本官不跟你们讲人情——讲人情的，去跟张首辅讲。”
歙县知县房寰先开了口，脸上挂着笑，可那笑是硬挤出来的：“赵大人，一条鞭法下官拥护。可徽州府的情况赵大人也知道——六县田亩刚刚清丈完毕，归户票还没发完，这时候一条鞭合编，账目对不上，出了差错谁担？”
“归户票的事，本官已经催了。歙县的归户票发到二十八都九图了，休宁发到十六都，婺源慢了，才发到十二都。俞知县，你那边为什么慢？”赵文远看向婺源俞知县。
俞知县站起来，胖脸上全是汗：“赵大人，婺源山多田少，丈量队上山下坞，一脚深一脚浅，实在快不起来——”
“快不起来，就加人。加人没钱，就报上来，本官从府库给你拨。再慢，考成簿上记一笔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俞知县坐下了。
房寰还不死心：“赵大人，一条鞭法把税银全收到县衙，粮长、里长手里没了税银，地方上的修桥铺路、迎送往来，钱从哪儿出？”
赵文远看着他，声音平得很：“房知县，一条鞭法的章程里写没写‘修桥铺路迎送往来’？没写。那这些钱就不该从税银里出。该从哪儿出，你自己想办法。可你要是再从老百姓身上刮一文钱，本官就按‘加派’办你。加派之罪，考成法上怎么写的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房寰的脸白了白，没再说话。
散堂以后，赵文远回到后堂，李光耀蹲在公案上等他。
“赵大人，今天这会开得硬气。可你知道底下人回去以后会怎么办？”
赵文远坐下来，揉了揉眉心：“知道。阳奉阴违。”
“不止阳奉阴违。”李光耀从公案上跳下来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“一条鞭法把粮长里长的财路断了，考成法把知县的退路堵了。这两条路一断，他们不会坐着等死。我今晚去探探——休宁吴知县跟汪家走得近，婺源俞知县跟许国家是姻亲，祁门程知县背后是程家的族老。这三个人今天在堂上没吭声，回去肯定要碰头。我去听听他们碰出什么来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先去了休宁。吴知县果然没睡，在书房里跟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说话。李光耀认出来了——汪世芳，汪道昆的族侄，上回贴匿名揭帖那个。
吴知县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……一条鞭法把税银收到县衙，汪家往年经手的那部分‘火耗’就没了。汪家一年从火耗里抽多少？少说三百两。三百两没了，汪家能忍？”
汪世芳冷笑了一声：“忍不了也得忍。叔父说了，硬顶考成法，就是跟张居正正面撞。张居正现在如日中天，撞上去就是粉身碎骨。可有一条——考成法考的是‘事’，事办没办成，看的是账。账做平了，事就算办了。一条鞭法计亩征银，亩数在归户票上写着，可归户票上的亩数是谁填的？是丈量队。丈量队是谁派的？是府衙。府衙的人，总不会个个都是赵文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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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知县眼睛亮了亮：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归户票上多写几分、少写几厘，谁看得出来？一亩地多写三分，一百亩就是三亩。徽州府六县多少田？多写出来的亩数，摊到老百姓头上，一户多交几分银子，老百姓觉察不到。可汇总到县里，就是一笔不小的数。这笔数用来补汪家的‘火耗’，绰绰有余。赵文远总不能一张一张归户票去核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这段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
他又去了婺源。俞知县的书房里坐的是个年轻人，穿一身绸衫，说话带着京城口音。李光耀听了一会儿，弄清楚了——这人是许国派回来的家人，许国在京城托他带话给俞知县。
“许老爷说了，一条鞭法是张首辅的令，不能明着抗。可考成法考的是‘钱粮完欠’，钱粮收不收得齐，看的是年景。今年婺源秋粮要是‘歉收’，考成簿上就不好看。赵文远要的是数字，咱们给他数字就是了。歉收的折子递上去，赵文远总不能逼着老天爷下雨。”
俞知县搓着手：“可赵文远要派人下来核灾——”
“核灾的人，俞大人自己安排就是了。府衙派下来的，未必个个都铁面无私。”
李光耀从婺源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他又赶去祁门蹲了一程，祁门程知县倒是没跟人密谈，可李光耀在他书房里翻出了一封信——是休宁汪世芳写来的，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归户票之事，祁门若能与休宁一致，程家往年那笔‘贴补’照旧。”
三县碰头，口径一致：归户票上做手脚，秋粮报歉收，把考成法的“数字”做平，让赵文远在簿子上挑不出毛病，可一条鞭法的银子，一文也到不了府库。
李光耀回到徽州府衙的时候，赵文远刚起来。李光耀钻进他梦里，把三县的事说了。赵文远听完，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。
“君上，归户票做手脚，秋粮报歉收——这两招都不犯律法，可两招合在一起，一条鞭法在徽州府就是一纸空文。考成簿上数字漂亮，底下老百姓多交了银子，府库一两也多收不上来。”
“所以你得先动手。”李光耀蹲在他梦里的凳子上，“归户票不是还没发完吗？你从府衙直接派人下去，盯着各县发归户票。每张票发出去之前，府衙的人核一遍亩数，核完了盖章。县衙想改，改不了。秋粮的事——你提前放风，说府衙要派人到各县抽查秋收。不查灾，查的是‘灾’是真是假。查出一个假的，考成法上记一笔‘欺瞒’，降级革职，没商量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，忽然又问：“君上，许国那边怎么办？他人在京城，是日讲官，天天在万历皇帝跟前。他给婺源递话，下官动不了他。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许国这个人，跟汪道昆不一样。汪道昆是致仕的官，跟张居正有旧怨，他在徽州是地头蛇，跑不了。许国在京城，是京官，他要脸。你给张首辅写折子的时候，别写‘许国指使’，写‘婺源知县俞某与京城某官家人往来，事涉规避考成’。不点名，但张首辅看得懂。张首辅看了，自然会去敲打许国。许国一缩，婺源就没了靠山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苦笑了一声：“君上，下官有时候觉得，这官当得跟做贼似的。明面上审案子、清田亩，暗地里还得跟人斗心眼。”
“斗心眼怎么了？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你斗心眼，是为了让一条鞭法的银子落到府库里，让考成簿上的数字是真的。你不斗，三县粮长就把数字做平了，老百姓多交银子，张首辅还以为徽州府清田清得好。那才是真害人。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把官袍穿好，对着铜镜正了正帽子。
“行。下官今天就去歙县，盯着归户票。君上，你今晚去休宁，盯着汪世芳——他要是再跟吴知县碰头，你把他们的原话记下来。下官要在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，让张首辅看看，徽州府的‘数字’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他飘到府衙门口，看见赵文远骑着马出了门，身后跟着四个衙役，往歙县方向去了。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赵大人去盯归户票，咱们去盯汪世芳。一条鞭法这把刀刚砍下来，徽州这帮人就想把刀刃磨钝了。赵大人不让磨，咱们就帮他把刀扶正。”
他往休宁方向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考成法考的是事，可事是人办的。人不想办，事就办不成。赵大人要办的事，就是让不想办的人办不成——这话说着绕嘴，办起来倒不绕。盯住一个人，办住一个人，一个一个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