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家那本分赃账册递到南京都察院的第七天，徽州府的丈量队就出了事。
出事的地方在歙县西溪南。那里是汪道昆的老家。
汪道昆，字伯玉，号南溟，嘉靖二十六年进士，官至兵部左侍郎。万历三年被礼科给事中陈耀弹劾“庸老”，乞休归里。回了徽州以后，他在西溪南太函山建园造庐，组“白榆社”、开“肇林社”，东南文人过徽州，没有不去拜码头的。汪家在歙县经营数代，族中子弟遍布府县衙门，田产连阡接陌，光西溪南一处就有一千二百顷在册——可实有多少，没人量过。
赵文远的丈量队到了西溪南，连田埂都没摸到。
汪家没派人拦。拦的是歙县知县房寰。房寰坐着轿子来的，身后跟着二十个衙役，往田埂上一站，客客气气递了张帖子：“赵大人，汪府递了呈文，说西溪南的田是汪府祭田，按例免丈。下官只是照章办事。”
赵文远接过呈文看了看，上头盖着歙县县印，引的是“前朝赐田免丈”的旧例。可那“旧例”是嘉靖年的，早被隆庆年间的清丈令废了。房寰拿一张废纸来挡丈量队，摆明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赵文远没跟他吵。他让丈量队先撤，自己回了府衙，把房寰的呈文和汪家的地契底册并排摆在案上，一页一页对。对了半宿，发现汪家西溪南那一千二百顷“祭田”里，有八百顷是万历元年以后才挂到“祭田”名下的——汪道昆致仕回来那年，汪家突击过户了八百顷。
赵文远把底册合上，跟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汪家这是赶在清丈之前，把私田洗成了祭田。”
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翻着那本底册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：“赵大人，你来看——这八百顷的过户文书，见证人一栏签的是‘许立功’。许立功，歙县人，万历二年进士。你知道他爹是谁？”
赵文远摇头。
“他爹是许国。”李光耀把底册往赵文远面前一推，“许国，歙县人，嘉靖四十四年进士，现在在北京做翰林院检讨，是张首辅的门生圈子里的红人。汪道昆跟许国是儿女亲家——汪家一个闺女嫁给了许国的侄子。这八百顷过户，就是汪道昆出面，许家作保，两家合手把私田洗成了祭田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汪道昆是退休的兵部左侍郎，许国是现任翰林。一个在地方，一个在朝廷，两头一夹，下官这个户部右侍郎夹在中间，动汪家就是动许家。”
“动汪家不一定要动许家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你把许立功作保的事压住不往外捅，只查汪家那八百顷过户的合法性。汪道昆要脸，你给他留脸，他就不会跟你死磕。可你要是把许家扯进来，汪道昆就退无可退了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还没出门，徽州府衙的照壁上出事了。
天没亮，扫街的老汉发现府衙照壁上贴了一张白纸，上头写了密密麻麻几百个字，落款是一首打油诗——“亳州县丞赵文远，溜须拍马张太岳。凤阳知府哪里来，首辅门前跪三夜。”
赵文远站在照壁前头，看了一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范同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：“赵大人，这是匿名揭帖，按《大明律》，投匿名文书告人罪者绞——可这满城都传遍了，抓谁去？”
赵文远没接话。他把揭帖从头看到尾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范同知，你猜这揭帖是谁写的？”
范同知支支吾吾：“下官、下官不知——”
“汪家的人写的，但未必是汪道昆授意的。”赵文远把揭帖揭下来叠好，揣进袖子里，“汪道昆是进士出身，写不出这种下三滥的东西。是他族里那些不成器的子弟，想替他出气，又没胆子明着来，就使这种阴招。”
他回到后堂，李光耀已经蹲在公案上等他了。
“赵大人，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赵文远把揭帖摊在案上，“‘溜须拍马张太岳’——这话说得也没全错。下官确实是张首辅破格提拔的。从亳州县丞到凤阳知府，从凤阳知府到南京户部右侍郎，每一步都是张首辅的令。可下官拍没拍马屁，下官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李光耀看着他：“赵大人，你心里堵不堵？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君上，下官给你讲个事。下官在亳州当县丞的时候，有一年冬天，张首辅的家人路过亳州，病在驿站里。前任知县让下官去伺候，下官去了，端汤送药伺候了三天。那人病好了，问下官叫什么名字，下官说了。后来张首辅推行清田，找人去凤阳府试手，翻履历翻到下官的名字，说‘这个赵文远，伺候过我家里人，是个实诚人’——就这么着，下官才被点了名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光耀：“君上，你说下官是溜须拍马吗？下官伺候那个人的时候，不知道他是张首辅的家人。下官就是看他病在驿站里没人管，可怜。”
李光耀没说话。
“可老百姓不知道这些。”赵文远把揭帖叠好，搁进抽屉里，“老百姓只看见赵文远升得快，三年从县丞升到侍郎。老百姓觉得，升得快的人，一定是拍马屁上来的。这道理，下官辩不了，也不该辩。辩了，就是跟老百姓较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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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夜里，赵文远没睡。他坐在后堂的院子里，对着月亮发愣。李光耀飘出来，蹲在他对面的石凳上。
“赵大人，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王阳明。”赵文远说，“下官年轻的时候读《传习录》，读不懂。‘致良知’‘知行合一’——下官那时候觉得，这些都是空话。什么叫良知？良知能当饭吃？可后来下官做了官，办了几个案子，忽然有一天明白了——良知就是你在那个位置上，看见老百姓受欺负，心里头过不去。你过不去，你就得办。办的时候别想升官，别想得罪人，别想别人怎么骂你。你只管办。办完了，心里头踏实了，这就叫致良知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月亮：“王阳明临终的时候，学生问他有什么遗言。他说——‘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’。下官以前不懂这八个字。今天看了那张揭帖，忽然懂了。下官的心是光明的，下官没拍过马屁，没害过好人，没贪过一两银子。别人骂下官溜须拍马，骂就骂吧。此心光明，亦复何言。”
李光耀蹲在石凳上，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赵大人，你这个人，我当初在亳州没看错。”
“君上看错没看错，下官不知道。”赵文远站起来，拍了拍官袍上的露水，“下官只知道，明天还得去西溪南。汪家那八百顷祭田，得量。许家作保的事，先压着。汪道昆要是识相，让他自己把过户文书撤了，下官给他留脸。他要不识相——”
赵文远笑了笑：“下官就把他跟许国联手洗田的事，写成折子，递到张首辅案头。张首辅最恨的就是‘致仕官员与在朝官员联姻盘踞地方’——汪道昆撞在这个枪口上，怨不得下官。”
李光耀从石凳上跳下来：“行，赵大人，你悟了。那揭帖的事，要不要我帮你查查是谁写的？”
“查。不办他，吓唬吓唬他。”赵文远往屋里走，“你今晚去汪家蹲一宿，看看是谁在背后支招。别打草惊蛇，听明白了就回来。”
李光耀飘到西溪南的时候，汪家老宅的东厢房还亮着灯。他钻进去一看，汪道昆坐在太师椅上，对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是汪道昆的族侄汪世芳。汪世芳正说得唾沫横飞：“叔父，揭帖贴出去了，满城都在传赵文远溜须拍马！他一个县丞出身的，被这么一臊，肯定缩回去——”
汪道昆把茶盏往桌上一顿。
“蠢。”
汪世芳愣了：“叔父——”
“我说你蠢。”汪道昆看着他，“赵文远是张居正提拔的人，你贴揭帖骂他溜须拍马，骂的是赵文远还是张居正？张居正看了揭帖，只会觉得汪家在跟他叫板。汪家跟张居正叫板，有几颗脑袋够砍？”
汪世芳脸白了：“那、那怎么办？”
“明天一早，你去府衙，把揭帖的事认下来。就说族中子弟不懂事，胡闹，你回去已经训斥过了。赵文远要的是脸面，你把脸面给他，他才不会把西溪南的田往死里查。”汪道昆站起来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“还有，那八百顷过户的事，赵文远已经摸到许立功头上了。你明天去跟许家说一声，让许立功把作保的文书撤了。撤了，赵文远就查不到许家头上。许家不沾这事，汪家自己扛，扛得住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汪世芳果然来府衙认错。赵文远坐在堂上，听他说完，点了点头：“汪公子知错能改，本官不追究。不过西溪南那八百顷祭田的过户文书，本官得看。汪家要是手续齐全，本官照章免丈。手续不全——那就得量。”
汪世芳连声应了，回去就把过户文书送了来。赵文远翻了翻，发现许立功作保的那几页被人抽掉了——汪道昆动作快，一夜之间就把许家摘出去了。
赵文远把文书合上，跟李光耀说：“汪道昆是个明白人。他认了错，撤了许家的保，把八百顷推出来顶缸。下官要是再揪着不放，就是下官不近人情了。”
“那就量那八百顷？”
“量。量完了，该补的税补，该罚的罚。汪道昆本人不碰，他族里那几个挑头的，抓一个办一个。”赵文远把文书收好，“汪家这关，算是过了。可徽州府不止一个汪家——休宁的吴家、婺源的俞家、祁门的程家，一家一家来。慢慢量。”
李光耀从府衙飘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路过照壁，看见昨晚贴揭帖的地方已经刷干净了，旁边贴了张新的告示，是赵文远今早让人贴的，上头写着——“清丈田亩，奉张首辅令。有阻挠者，依律治罪。有诬告者，反坐其罪。此告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赵大人这口气，算是缓过来了。可后面还有硬仗——汪家认了，其他几家未必认。慢慢来吧。”
他往城北清欢庙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今晚得去休宁吴家蹲着。吴家跟汪家是世仇，汪家认了，吴家肯定跳脚。得提前摸清他们要使什么绊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