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动汪家的消息，三天之内传遍了徽州府六县。
最先炸锅的是休宁。汪家是休宁大族，汪家换页的事一抖出来，休宁县上上下下都慌了——两百年来汪家拿捏着休宁、婺源、祁门几县的粮长富户，谁家多交了多少税、谁家少交了多少税，全在汪家那本分赃账册上写着。账册落到赵文远手里，休宁的粮长富户们坐不住了。
休宁县衙门口第二天就贴了匿名揭帖，上头写“赵文远清田加税，休宁百姓每户加征三两”。假话，可老百姓不知道是假话。揭帖贴出去一上午，休宁县城就闹起来了，几百号人堵在县衙门口喊“赵文远滚出徽州”。休宁知县姓吴，是汪家的外甥，躲在衙门里不出来，派了个典史出来说“知县大人身体不适，改日再议”。
婺源那边更绝。婺源的粮长们联名写了封呈文递到徽州府衙，说“人丁丝绢一案系歙县帅嘉谟捏造，汪家换页之事查无实据”。呈文后头附了厚厚一沓“证据”，全是婺源县自己户房出的账册复印件，跟徽州府户房的底册一对，墨色纸色一模一样——李光耀后来去婺源蹲了一宿，发现婺源县户房的库房里藏着一整套洪武二十四年的“备用册”，是汪家当年换页的时候同时做出来的，跟真册子一模一样，专门用来应付上峰查账的。
祁门、黟县、绩溪三县也没闲着。祁门的粮长们凑了二百两银子，雇了一帮地痞，半夜把歙县会馆的招牌砸了。黟县的乡绅们联名给南京都察院递了折子，弹劾赵文远“苛政扰民、诬陷乡贤”。绩溪的知县干脆称病不出，徽州府衙发下去的公文，原封不动退了回来，上头批了四个字——“病中难理”。
赵文远坐在徽州府衙里，面前摊着一摞退回来的公文，脸沉得能滴出水。范同知在旁边搓着手：“赵大人，下官早就说了，徽州这地方不比南京——南京是官场斗，徽州是六县斗。六县里头歙县跟休宁是死对头，婺源跟祁门有世仇，黟县跟绩溪互相瞧不上。平时各过各的，一到税赋的事就抱团。汪家换页的事一抖出来，五县抱团了，全冲着歙县来。赵大人你替歙县说话，五县就跟你拼命。”
赵文远还没开口，外头衙役跑进来报：“大人！外头来了一帮女的，说是女社的，堵在衙门口喊‘赵文远歧视女性’！”
赵文远和范同知对视一眼。
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飘到衙门口看了一眼——好家伙，衙门口乌泱泱围了上百号女人，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，穿一身大红，手里举着块布牌子，上头写着“徽州女社，替姐妹做主”。后头跟的那帮女人有老有少，有的举着“反对清田加税”的牌子，有的举着“赵文远滚出徽州”的横幅，最离谱的是有个年轻媳妇举着块小木牌，上头歪歪扭扭写“赵文远摸我屁股”。
李光耀差点从房梁上栽下来。
他飘回后堂，把门口的情况跟赵文远说了。赵文远脸黑了：“摸她屁股？本官到徽州才几天，连她是谁都不知道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“那媳妇姓汪，是汪家管家的外甥女。上回在南京诬告李庄头那个姓刘的媳妇，跟她是表姐妹。这套路一模一样——周思敬用过的招，汪家捡起来接着用。”
赵文远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往外走：“本官出去会会她们。”
他走到衙门口，那姓汪的媳妇正扯着嗓子喊：“赵文远出来！你摸了老娘屁股，老娘要告你！”后头女社的人跟着起哄：“对！告他！”
赵文远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什么时候的事？在什么地方？”
姓汪的媳妇眼珠子转了转：“昨、昨天！在城东街上！你从那儿过，看见老娘就走过来摸了一把！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，转身冲围观的老百姓拱了拱手：“各位乡亲，本官昨天一整天都在府衙后堂看公文，一步没出过衙门。后堂有两个书办、一个衙役全程陪着，范同知下午还来送过茶。本官有没有出过衙门，一问便知。”
范同知赶紧站出来：“对对对！赵大人昨天一天没出门，下官亲眼看见的！”
姓汪的媳妇嘴硬：“那、那就是前天！”
“前天本官在歙县查案，跟帅嘉谟在县衙门口说话，围观的百姓有几十号人。本官摸没摸你，你问问歙县的人去。”
姓汪的媳妇脸色变了。后头女社的人开始嘀咕，有几个悄悄往后退。
赵文远提高了嗓门：“你上回在南京诬告司礼监的庄头，本官还没跟你算账。今天你又跑到徽州来诬告本官——来人，把她拿下！当堂审！”
两个衙役上去把姓汪的媳妇架住了。她还想撒泼，赵文远一挥手：“带进去！”
女社的人没一个敢拦。
可这只是前菜。当天下午，休宁、婺源、祁门三县的粮长带着几百号人，从三面围了徽州府衙。休宁的人扛着锄头扁担，婺源的人举着“还我清白”的牌子，祁门的人干脆赶了十几头猪来，把府衙门口的街面拱得乱七八糟。三县的人往衙门口一坐，喊着“赵文远出来给个说法”，把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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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同知腿都软了：“赵大人，这、这怎么办？几百号人，衙役就几十个——”
赵文远站在府衙二楼的窗户后面往下看，李光耀蹲在他肩膀上，也往下看。
“赵大人，你看底下那帮人，闹得最凶的都是粮长家的佃户和长工，真正的粮长一个没来。粮长在后面巷子里躲着呢，让底下人往前冲。这帮人冲完了，粮长出来说‘乡亲们别闹了，赵大人也不容易’——好人他们做了，坏人让佃户当了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君上，下官有个主意——擒贼先擒王。底下闹事的，抓几个领头的。粮长不露面，下官就去请他们出来。范同知——”
范同知哆嗦着应了一声。
“你带几个衙役，从后门出去，去休宁会馆、婺源会馆、祁门会馆，把三县的粮长请来。就说本官请他们喝茶，不来就是抗命。”
范同知苦着脸去了。赵文远又冲李光耀说：“君上，底下这几百号人，你能帮下官吹吹风吗？”
李光耀咧嘴一笑：“吹风可以，吹多大的风？”
“能让他们坐不住就行。”
李光耀从窗户缝飘出去，绕着府衙门口转了一圈，把玄甲玄乙玄青花棋四个灵宠撒出去——玄甲趴在东边街口，玄乙趴在西边街口，玄青趴在正门口，花棋在水沟里游来游去。四个灵宠各守一方，李光耀站在府衙屋顶上，鼓起愿力吹了一口气——一阵阴风从府衙门口旋起来，刮得地上的烂菜叶子、猪粪、尘土满天飞，三县的人被吹得睁不开眼，捂着脑袋往后退。
“怎么回事？怎么突然起风了？”
“这风不对劲！有鬼！”
“是不是清欢君显灵了？”
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“清欢君显灵了”——李光耀趁机让玄甲从街口爬出来，巴掌大的草龟慢悠悠爬到人群中间，伸着脖子四处看。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，呼啦啦退了好几步。
这时候，范同知从后门溜出去，把三县粮长请来了。休宁粮长姓汪，婺源粮长姓俞，祁门粮长姓程，三个人被范同知连请带拽弄到府衙门口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，赵文远从衙门里走出来，冲三位粮长拱了拱手：“三位，本官请你们喝杯茶，喝完了，你们跟乡亲们说清楚——赵文远到底加没加税？”
三位粮长面面相觑。休宁的汪粮长刚要开口，赵文远从袖子里掏出汪家那本分赃账册，往他面前一递：“汪粮长，你先看看这个。汪家换页做了两百年假账，休宁的税银每年少交多少、汪家从中间抽了多少，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要跟本官说‘不知情’，本官不信。你要跟本官说‘知情’，那好——知情不报，按大明律，与主犯同罪。”
汪粮长腿一软，差点跪了。
婺源的俞粮长和祁门的程粮长脸色也白了。赵文远又掏出两本册子——婺源县户房的“备用册”、祁门县户房的分赃账——往他们面前一摆：“你们两家的册子，本官也抄了一份。三位粮长，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你们把歙县多扛的两百年丝绢税退出来，按六县均摊重新核算，以前的不追究，往后照章办事，本官替你们在张首辅面前说句好话。你们要是不认，这三本账册明天就递到南京都察院，都察院再递到北京，张首辅看了，你们三家有多少个脑袋够砍？”
三位粮长你看我我看你，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这时候，李光耀从屋顶上飘下来，钻进汪粮长的梦里。汪粮长梦见自己站在府衙门口，对面蹲着个蓝衫少年，托着腮帮子看他：“汪粮长，你知道周思敬吧？应天府知府，比你官大吧？他隐匿一千八百顷地，现在下了大牢。你知道张永年吧？凤阳卫千户，比你硬气吧？他吞了八千顷军屯田，现在斩监候。你一个粮长，比他们还硬？”
汪粮长在梦里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你，就认了。”李光耀接着说，“认了，补缴税银，回家种地，日子还能过。不认，账册递上去，你汪家那本换页的模子还在赵大人手里攥着——模子上的梨木纹路是汪家老宅后院的梨树，本官让赵大人去比对过了，一模一样。铁证如山，你拿什么翻？”
汪粮长在梦里“嗷”一嗓子，醒了。他站在府衙门口，满头冷汗，看了看赵文远，又看了看身后几百号乡亲，咬了咬牙：“赵大人，休宁认了。补缴税银，按六县均摊重新核算。”
俞粮长和程粮长也扛不住了，跟着认了。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三位粮长深明大义，本官替歙县的百姓谢过。不过——”他扫了一眼三县那几百号人，“你们回去跟乡亲们说清楚，谁再闹事，就是跟朝廷国策作对。张首辅在上，新法在即，阻挠清田、抗缴国税的，就地拿下。”
三位粮长灰溜溜地领着人散了。府衙门口恢复了清净，只剩地上几摊猪粪和一地烂菜叶子。赵文远站在门口，看着散去的人群，长长吐了口气。
李光耀蹲在他肩膀上：“赵大人，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。可还没完——五县粮长认了，可女社那边还有人没露面。那个姓汪的媳妇是汪家的人，可汪家上面还有人。我今晚去休宁蹲一宿，看看汪家背后是谁在支招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君上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李光耀从肩膀上跳下来，往休宁方向飘，“赵大人，你今晚好好睡一觉。明儿个还有硬仗——汪家倒了，可休宁、婺源、祁门三县的粮长们心里不服，往后你清田，他们肯定还使绊子。你得把帅嘉谟的账册早点递上去，张首辅批了，三县粮长就翻不了天了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这就去休宁。”李光耀拍了拍玄甲的壳，“今晚蹲汪家，明晚蹲婺源，后晚蹲祁门。一县一县蹲，一家一家查。南京都清完了，徽州还能清不完？”
他飘到半空，回头看了一眼徽州府衙——赵文远正站在门口，冲他拱了拱手。李光耀摆了摆手，往休宁方向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