帅嘉谟写了三天。
他把隆庆三年的底册、洪武二十四年的原册、徽州府户房两百年的税粮流水账翻了个底朝天，一笔一笔誊抄比对，写了厚厚一沓。赵文远让范同知派了两个书办帮他打下手，又让衙役把户房的架阁库封了，等帅嘉谟写完了再开。
第三天夜里，架阁库烧了。
李光耀那天正好在架阁库房梁上蹲着。他这些天习惯了晚上来户房翻账册，看有没有漏掉的线索。半夜时分，他正翻到一本成化年间的税粮流水簿子，忽然闻到一股焦味，一抬头，架阁库后窗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，一只裹着油布的火箭从窗缝里射进来，“啪”地钉在木架子上，火头“腾”地蹿起来。
“玄甲！玄乙！花棋！起来干活！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蹦下来，愿力凝成的虚影扑向火头，可他一个野神，愿力不够扑火，火头从他虚影里穿过去，烧得更旺了。他急得直转圈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托梦给赵文远报信。
赵文远从梦里惊醒的时候，李光耀的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响——“架阁库着火了！快叫人！”
赵文远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跑出来了。他冲到户房的时候，火已经从架阁库窗户里蹿上了房顶，浓烟滚滚，半个徽州府衙都照亮了。范同知也跑出来了，一边喊人救火一边跺脚：“完了完了！两百年的账册全在里头！”
好在衙役们救火救得快。府衙后院有水井，几十号人排着队递水桶，泼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火压下去。架阁库烧塌了半边屋顶，靠墙的两排架子全烧成了黑炭。可万幸的是，靠里墙的那排架子只烧了外边一层，里头成化、弘治年间的册子还在。
赵文远蹲在灰堆里扒拉了半天，扒出一本烧了封皮的册子，翻开一看——是洪武二十四年的徽州府税粮原册。前半本烧得只剩边角，后半本还能看。他翻到歙县那一页，又翻了翻休宁、婺源几县的页面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范同知，你看这册子。”
范同知凑过来看了看，没看出门道。赵文远指着册子上的墨色：“洪武二十四年的原册，墨色是黑的，纸是黄的，两百年的老纸老墨。可你看歙县这一页的‘人丁丝绢’四个字——墨色比旁边的字新，纸也跟前后页对不上。这页被人换过。”
范同知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换页？”
“换页。原册上本来没有‘人丁丝绢’这一条，有人在成化年间或者嘉靖年间，把歙县这一页抽了，重新写了一张，添上了‘人丁丝绢’四个字，再把别县的页面也换了对应的，做平了账。两百年的账，就是靠换页做平的。现在有人怕帅嘉谟把这事查出来，烧架阁库灭迹。”
范同知腿肚子转筋：“赵、赵大人，这案子下官不敢沾了——”
“没让你沾。”赵文远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本官自己办。你去把帅嘉谟找来，让他看看这本册子。还有——今晚救火的人里，有没有谁看见后窗外面有人？”
衙役们问了一圈，没人看见。可李光耀看见了。他蹲在架阁库后窗对面的树上，看见放火的人从后街跑了——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，瘦高个，翻墙进了休宁会馆的后院。
“休宁会馆。”李光耀记下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这事托梦告诉赵文远。赵文远立刻派人去休宁会馆查，会馆的管事说昨晚没人出去，可后院的墙根底下有一块被踩塌的砖，墙外头的泥地上有脚印，一直通到休宁汪家的后门。
汪家是休宁大族，汪家在徽州府户房当掌案书吏的就有三个，从成化年间一直做到现在。赵文远把汪家在户房当差的三个书吏叫来一问，其中一个姓汪的书吏当场就软了，招出实情——换页的事是汪家祖上做的，成化年间徽州府税粮对不上账，汪家老祖宗在户房当书吏，就想了这么个法子，把歙县多扛的税在账上做平，汪家从此在休宁站住了脚。两百年来，汪家靠这个把柄拿捏着休宁、婺源、祁门几县的粮长和富户，谁不听话就把谁家的税往歙县头上多摊一笔。
“换页的模子还在汪家老宅后院的地窖里。”李光耀又补了一句，“昨晚放火的也是汪家的人，叫汪老六，是汪家管家的侄子。他放完火躲在休宁会馆后院，天亮前从后门跑了，现在应该还在汪家老宅。”
赵文远当即带了衙役去汪家老宅，从后院地窖里起出了换页的模子——两块雕了洪武年间税粮册页纹路的梨木板，还有半箱子没用完的旧纸旧墨。汪老六在后院柴房里被逮住了，捆着双手押到堂上，一审就全招了。
案子审到这儿，本该结了。可赵文远把汪老六押进大牢的当天晚上，帅嘉谟跑了。
范同知第二天一早慌慌张张跑来找赵文远：“赵大人！帅嘉谟不见了！他家门开着，屋里东西都在，人没了！”
赵文远赶到帅嘉谟家一看，屋里确实整整齐齐，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还在，帅嘉谟写了三天的丝绢账册也在桌上摊着，最后一页写了一半，笔搁在砚台上，墨还没干透。可人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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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自己走的？”赵文远问。
范同知摇头：“邻居说半夜听见他家门响，以为是起夜，没在意。天亮了一看，人没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帅嘉谟家房梁上，四处看了一圈。忽然看见灶台后面塞着张纸条，抽出来一看，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君上勿忧，汪家抓了我娘，我拿账册换人去。帅嘉谟拜。”
“坏了。”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“汪家绑了帅嘉谟他娘，逼帅嘉谟拿账册换人。帅嘉谟一个人去汪家了。”
赵文远脸都青了：“汪家这是要灭口？”
“灭口不至于，汪家没那么大胆子杀朝廷钦犯。可帅嘉谟他娘在汪家手里，帅嘉谟把账册交出去，汪家烧了账册，再反咬一口说帅嘉谟诬告——到时候死无对证，案子就翻过来了。”
赵文远一拍桌子：“下官这就带人去汪家！”
“等等。”李光耀拦住他，“赵大人，你带人去汪家，汪家肯定把帅嘉谟他娘藏起来，说你搜不出来。你搜不出来，汪家就反咬你‘无故搜查民宅’。你得有证据——汪家绑人的证据。我今晚去汪家蹲着，看他们把帅嘉谟他娘藏哪儿，回来告诉你。你明天带人去搜，搜出来人，汪家就没话说了。”
赵文远咬着牙点了点头：“君上小心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进了汪家老宅。汪家宅子大，五进院子，后院还有个小花园。李光耀挨屋找了一遍，在第三进院子东厢房的地下室里找着了帅嘉谟他娘——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手脚被绑着，嘴里塞着布，缩在墙角直哆嗦。帅嘉谟蹲在他娘旁边，账册攥在手里，汪家的管家站在他对面，手里攥着把刀。
“帅呆子，你把账册给我，我放你娘走。你不给，你娘今晚就在这儿过夜了。”
帅嘉谟咬着牙：“你先放我娘！”
“你先把账册给我。”
两人正僵着，李光耀从房梁上飘下来，钻进了汪家管家的梦里。管家梦见自己站在地下室里，对面蹲着个蓝衫少年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：“汪管家，我是清欢君。你绑人的事，我已经告诉赵大人了。赵大人明天一早就来搜，你猜他搜出帅嘉谟他娘来，你们汪家是个什么罪？绑架朝廷钦犯的家属，按大明律，斩监候。你要是不想死，明天一早自己把人放了，把帅嘉谟送回去。汪老六已经招了，换页的事汪家脱不了干系，你再加一条绑架，汪家夷三族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汪管家从梦里惊醒的时候，一身冷汗。他跑到地下室看了看，帅嘉谟他娘还在，帅嘉谟还在。他犹豫了半宿，天亮的时候，自己把绳解了，把帅嘉谟和他娘从后门送出去了。
赵文远第二天带人去汪家搜的时候，汪家大门开着，汪管家跪在门口，双手捧着换页的模子和一本汪家两百年的分赃账册，脑袋磕得砰砰响：“赵大人，汪家认罪。换页的事、绑人的事，都是汪家干的。求大人从轻发落。”
赵文远接过账册翻了翻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汪管家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汪老六已经招了，你主动认罪，本官会上奏从轻。可有一条——汪家两百年来靠换页拿捏休宁、婺源几县的粮长富户，这事得查清楚。谁家被汪家多摊了税，谁家被汪家敲了银子，一桩一桩查。查清楚了，该退的退，该罚的罚。”
汪管家磕头如捣蒜：“谢大人！谢大人！”
帅嘉谟站在人群后头，手里攥着那本写了一半的账册，冲赵文远拱了拱手，又冲空气拱了拱手。李光耀蹲在汪家门口的槐树上，冲他摆了摆手：“别谢了，回去把账册写完。写完了，赵大人替你递到南京都察院。”
帅嘉谟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，对着空气认认真真鞠了个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