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光耀蹲在李春芳家书房房梁上的时候，李春芳正对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发愁。
信是写给张居正的，开头写了三遍撕了三遍。第一遍写“首辅大人钧鉴，下官李春芳顿首”，写完了觉得太客气，撕了；第二遍写“张首辅台鉴，南直隶巡抚李春芳谨呈”，写完了觉得太生分，又撕了；第三遍写“太岳兄如晤”，写完了自己先出了一身汗——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，他一个巡抚跟首辅称兄道弟，传出去弹劾他的折子能把通政司埋了。又撕了。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着李春芳撕了一地纸，忍不住跟玄甲嘀咕：“这人胆子也太小了。写封信跟做贼似的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李春芳终于写定了一稿，李光耀飘下去看了一眼。信上写的是：“下官在南京巡抚任上三年，自问无大过。清田之事，下官本欲配合，然南京豪族盘根错节，下官一人之力恐难周全。今应天府周思敬已伏法，下官愿将名下隐匿田产主动报出，恳请首辅大人网开一面，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……”
李光耀看完了，点了点头：“这人倒是识时务。周思敬倒了，他知道自己扛不住，想主动投诚，让张首辅给他留点面子。”
可李春芳写完这封信，又犹豫了。他把信搁在桌上，站起来走了两圈，嘴里念叨：“这么写是不是太软了？张首辅会不会觉得我软弱可欺？可写硬了又怕他直接办我……要不先找按察使商量商量？不行不行，按察使是我小舅子，找他商量传出去就是结党……要不找布政使？布政使跟周思敬是同年，靠不住……”
李光耀看他转了半天圈，实在看不下去了，等李春芳终于熬不住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，他钻进了李春芳的梦里。
梦里还是那间书房，李春芳正对着桌上的信纸发愁。一抬头，对面椅子上坐了个蓝衫少年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捏着块芝麻饼啃。
“李大人，别转了。你转了半天，信还没递出去，周思敬都下大牢了，你在这儿转圈有什么用？”
李春芳一激灵：“你、你是谁？”
“清欢君，李光耀。赵文远的后台。”李光耀把芝麻饼咽下去，拍了拍手，“李大人，我来给你指条路。你听不听？”
李春芳犹豫了一下：“君上请讲。”
“你方才那封信，写得太软了。‘恳请首辅大人网开一面’——这话张首辅看了，只会觉得你心虚。你心虚什么？你名下一千五百顷隐匿田产，比周思敬少三百顷，可你也偷了二十年税。张首辅要办你，信上写什么都没用；张首辅要放你，你什么都不写他也放。”
李春芳脸白了：“那、那下官该怎么办？”
“主动。”李光耀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你别写信求情，你直接找赵文远，当面把一千五百顷的田亩册子交了。赵文远是张首辅派来清田的，你把田交给他，就是配合国策。赵文远收了你的田，往上禀报的时候写一句‘南直隶巡抚李春芳主动报出隐匿田产，配合清丈’——张首辅看了，觉得你识时务，给你留面子。”
李春芳眼睛亮了亮，又暗了：“可赵文远能答应吗？他跟下官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赵文远这人你还不了解？”李光耀笑了，“他在亳州府给张清源翻案，在凤阳府给王小明朝雪，在南京城北给佃农分地——他什么时候为难过主动认错的人？杨家老太爷主动认了三百二十顷，赵文远给他留了面子，没抄家没抓人。刘家老太爷认了六百顷，赵文远给他留了体面，连他儿子养外室的事都没往外捅。你主动交田，赵文远不会为难你。”
李春芳想了想，忽然又问：“那——那按察使那边怎么办？按察使是下官的小舅子，他手里也有一千多顷地……”
“一起交。”李光耀一拍桌子，“你小舅子那点事，赵文远早晚查出来。你主动交田的时候，把你小舅子的田亩册子一块儿带过去，跟赵文远说‘按察使的田，下官替他交了，他那边下官去说’。你小舅子要是不交，你让他自己想——周思敬下了大牢，他比周思敬还硬？”
李春芳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，冲李光耀拱了拱手：“君上，下官明白了。明天一早，下官就去找赵文远。”
李光耀从梦里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飘回户部衙署，赵文远刚起床，正对着周家的田亩册子吃早饭。李光耀往他桌上一蹲：“赵大人，今天李春芳要来找你。”
赵文远筷子停了停：“李春芳？他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“投诚。他名下一千五百顷隐匿田产，还有他小舅子按察使的一千多顷，他打算一块儿交给你。”
赵文远愣了：“他主动交？”
“我昨晚给他做了一宿的思想工作。”李光耀把梦里的事说了一遍，赵文远听完，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君上，李春芳主动交田，下官收不收？”
“收。怎么不收？他主动交，你省了丈量队跑腿的功夫，还省了跟巡抚衙门撕破脸的麻烦。可有一条——他交田可以，按察使那边得说清楚。按察使是他小舅子，要是李春芳交了田、按察使不交，那李春芳就是替小舅子顶缸，这事儿没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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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文远点头：“行，下官明白。李春芳来了，下官先收田亩册子，然后让他把按察使叫来，当面说清楚。按察使交田，既往不咎；不交，下官接着查。”
当天上午，李春芳果然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，赵文远正在看周家的田亩册子。李春芳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，然后一咬牙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，双手递过去：“赵大人，这是下官名下田产册子，实有一千八百顷，在册三百顷。下官主动报出，请赵大人清丈。”
赵文远接过册子翻了翻，又看了看李春芳的脸。李春芳额头上全是汗，嘴唇有点哆嗦，可腰挺得很直。
赵文远把册子合上，往桌上一搁：“李大人，你主动报出隐匿田产，本官会上奏张首辅，如实禀报。不过——按察使赵大人那边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李春芳咽了口唾沫：“下官已经跟按察使说好了，他那边也主动报。下官这就让他过来，当面把册子交给赵大人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李大人，你坐。等他来了，咱们一块儿说。”
李春芳坐下来，喝了口茶，手还有点抖。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跟玄甲嘀咕：“你看他吓得——周思敬要是像他这么识时务，也不至于下大牢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按察使赵怀仁来的时候，脸色比李春芳还白。他进门先看了看李春芳，李春芳冲他点了点头，他才从怀里掏出册子，双手递给赵文远：“赵大人，下官名下实有一千二百顷，在册二百顷。下官主动报出，请赵大人清丈。”
赵文远接过册子，跟李春芳的搁一块儿，然后站起来，冲两人拱了拱手：“两位大人主动报出隐匿田产，配合清丈，本官替张首辅谢过二位。田亩册子本官收了，丈量队明天去核。核完了，按张首辅的章程——主动报出的，补缴税银，免于处罚。隐匿不报的，才依律治罪。”
李春芳和赵怀仁同时松了口气。
李春芳站起来，冲赵文远拱了拱手：“赵大人，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——下官想在清欢庙里给君上上三炷香，不知方便不方便？”
赵文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方便。李大人去了，门口筐里自己拿三根香，别多拿。”
李春芳走了以后，李光耀从房梁上跳下来，拍了拍赵文远的肩膀：“赵大人，怎么样？我说他胆子小吧？你还没吓唬他呢，他自己就把小舅子一块儿卖了。”
赵文远苦笑：“君上，李春芳主动交田，下官省了大事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按察使交了田，可女社的事还没完。按察使之前收过女社的银子，包庇过吴大姐。这事怎么办？”
李光耀想了想：“先让他把田交了，女社的事慢慢查。按察使主动交田，说明他怕了。他怕了，你问他女社的事，他不敢不答。你让李春芳去问——‘你小舅子收女社银子的事，你自己去说清楚，说清楚了，赵大人不追究；说不清楚，赵大人接着查’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，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李光耀从衙署飘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路过城北清欢庙，看见李春芳果然来了——站在供桌前，恭恭敬敬上了三根竹签香，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着“君上保佑下官平安过关”。
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冲他摆了摆手：“李大人，好好当你的巡抚，别学周思敬。你比周思敬聪明，知道识时务。往后清田的事，你多帮衬着赵大人，别给他使绊子。你使绊子，我托梦骂你。”
李春芳当然听不见，但他上完香站起来的时候，忽然打了个激灵，左右看了看，缩了缩脖子，快步走了。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李春芳投诚了，按察使交田了。南京这边的大头办完了，剩下布政使、勋贵、卫所——一个一个来。赵大人这仗，越打越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