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量队到城南周家田庄那天，天还没亮透。
赵文远带着六十多号人扛着绳子标杆往田里走，远远就看见田埂上站满了人。几百号佃农，扛着锄头扁担，把田埂堵得严严实实。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，姓周，是周家田庄的佃户头，佃了周家三十亩地种了二十年。
周老汉往前一杵：“赵大人，这地不能量！”
赵文远下了马：“为何不能量？”
“量了地，税就涨！税涨了，周家就得多交！周家多交，就得多收我们的租！我们本来就交一半收成，再涨租，我们吃啥？”
后头佃农跟着喊：“对！不能量！”
“量地就是坑老百姓！”
赵文远耐着性子解释：“丈量的是周家的地，不是你们的地。周家隐匿田产偷税漏税，跟你们交租没关系——”
“怎么没关系？”周老汉打断他，“周家说了，地要是全量出来，税银翻三倍，周家扛不住，就得从我们身上刮！赵大人，你量地是清田，可你清完了，倒霉的是我们！”
赵文远皱了皱眉。他昨晚听李光耀说了，周思敬提前放了风——跟佃农说“赵文远量地是为了加税，税加了周家就加租，你们自己掂量”。佃农们不懂朝廷清田的章程，只知道周家加租他们就活不下去，被周思敬一吓唬，全跑出来堵田埂了。
这时候，人群后头又挤进来一帮女人。马三娘打头——可她这回没拿擀面杖，空着手来的，站在人群边上没往前冲。她后头跟着的是女社的人，姓刘的媳妇、柳家闺女的姑妈、刘木匠他媳妇的表姐，一个个叉着腰，嗓门比佃农还大。
“赵文远！你又来欺负老百姓！”姓刘的媳妇扯着嗓子喊，“上回你扒人裤子，这回你又要抢佃农的地！你还有完没完？”
“对！抢地！抢完周家的地分给谁？分给你们当官的吧！”
“阉狗手底下的人没一个好东西！”
赵文远身后的庄头们脸色又变了。周庄头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赵大人，这帮女的又是周家撺掇来的。您看那个姓刘的——上回诬告咱家李庄头那个——今天又来了。”
赵文远没慌。他昨晚做了个梦，李光耀蹲在他床头跟他说了一宿的话。他把李光耀说的那套词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然后走到周老汉面前，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：“周老汉，我问你一句话——你佃周家的地，一年交多少租？”
“五成。收一石交五斗。”
“周家在册的地是多少？”
“在册？不知道。反正周家跟我们说，在册的地少，交的税少，所以只收我们五成租。要是全量出来，税多了，就得收六成、七成。”
赵文远点了点头：“那我告诉你——周家在册田产三百顷，实有田产两千顷。这一千七百顷的地，周家二十年没交过一粒米的税。这二十年的税银，按民田税率算，连本带利，少说五万两。周家不交这五万两，这五万两摊到谁头上了？摊到南京城那些只有几亩薄田的小老百姓头上了。他们交不上，只能卖地。地卖给谁？卖给周家。周家地越多，老百姓地越少。最后老百姓全成了佃农，全得看周家脸色吃饭。”
周老汉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赵文远接着说：“周家隐匿田产，偷的是国库的钱。国库的钱少了，南京城的城墙谁修？漕运的河道谁挖？闹饥荒了谁开仓放粮？没人管。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。周老汉，你佃了周家二十年地，你攒下钱了吗？”
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没有。一年到头剩不下几斗米。”
“周家呢？”
周老汉不说话了。
赵文远转身对着所有佃农，提高了嗓门：“周家隐匿田产，按大明律，偷逃国税五万两，夷灭三族！张首辅新法在即，任何人阻挠清田，就地拿下！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儿——周家的地，量定了！量出来的地，全部充公，归江南制造局统一管理！你们佃户，从今往后不用再给周家交租，地由制造局分给你们种，你们给制造局交税，税率按民田的一半！种多少收多少，除了税，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！”
佃农们愣住了。
周老汉半天没反应过来：“赵大人，您是说——地充公以后，分给我们种？”
“分给你们种。地归制造局，你们只有耕种权，没有买卖权。地不能卖，不能抵押，不能传给儿子——地是朝廷的，你们种，交税，剩下的归你们。周家再也不能拿地拿捏你们。”
周老汉回头看了看身后几百号佃农，又看了看赵文远，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杵：“赵大人，您这话当真？”
“当真。本官是张首辅派来的，张首辅的章程，白纸黑字。”
周老汉一咬牙，冲身后喊：“都让开！让赵大人量地！”
佃农们犹犹豫豫地往两边让。姓刘的媳妇急了，跳着脚喊：“你们别听他的！他骗你们的！地充公了就是朝廷的，朝廷想收回去就收回去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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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三娘忽然开口了：“刘家的，你闭嘴。”
姓刘的媳妇愣了：“马三娘，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了？”马三娘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赵文远旁边，“我城北那十亩荒滩，赵大人分给我的，种了一季玉米，收了八斗。八斗玉米，我娘俩吃了一冬，还剩两斗。以前我在城里给人洗衣服，一个月挣二百文，买不了几斤米。现在我有地了，有粮了，我闺女说婆家也好说了。你说赵大人骗人——他骗我什么了？”
姓刘的媳妇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马三娘又冲女社的人喊：“你们都回去。周家给你们什么好处了？周思敬给你们银子了？给你们地了？他拿你们当枪使，闹完了你们啥也捞不着。赵大人给地，给种子，三年免赋——你们自己掂量掂量，谁对你们好？”
女社那帮女人面面相觑，有几个悄悄往后退了。
姓刘的媳妇还要闹，赵文远一挥手：“来人，把那个姓刘的拿下。上回诬告李庄头，本官还没跟她算账。今天又聚众闹事——带回去，一并审。”
两个禁军上去把姓刘的媳妇架住了。她还想撒泼，马三娘在旁边啐了一口：“活该！让你闹！”
丈量队终于进了田。
周家的田庄好地连片，沟渠纵横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赵文远带着人量了整整三天，量出实有田产两千一百顷，在册三百顷，差额一千八百顷。他把册子往应天府一报，周思敬当天就坐不住了，亲自跑来找赵文远。
“赵大人，你量了我家的地——”
“量了。一千八百顷隐匿田产，按大明律，偷逃国税五万两，夷灭三族。周大人，你是应天府知府，这律法你比我清楚。”
周思敬脸色煞白：“赵大人——赵大人你听我说，这事好商量——”
“商量？”赵文远看着他，“周大人，上回你跟我说‘改革没有好下场’，我跟你说了三句话。今天我再加一句——张首辅在上，新法在即，任何人阻挠国策，就地拿下。周大人，你是自己上折子请罪，还是本官替你把折子递上去？”
周思敬腿一软，扶住了桌子。
周家田庄充公的消息传到城北清欢庙，来上香的老百姓排了半条街。王小明他爹扛着一袋子玉米往庙里送，被赵文远拦住了：“三根香就够，不收东西。”
王小明他爹挠了挠头：“那我把玉米搁门口，谁家缺粮谁拿。”
马三娘也来了，这回她没拿擀面杖，拎着一篮子红薯干，往供桌上一搁：“君上，您上回托梦说的那个玉米种法真管用，我地里石头碎了一层了。明年再种一季，后年就能种麦子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看着底下热热闹闹的人群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见没？周思敬倒了，周家的地充公了，佃农分了地，马三娘都送红薯干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李光耀眯了眯眼，“周思敬倒了，周世昌还在，李春芳还在。周家两千顷地充公了，李家的一千五百顷还没动。慢慢来。”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神像肩膀上落的香灰：“玄甲，走了。今晚得去李春芳家蹲着——周思敬倒了，李春芳肯定得找他那个按察使小舅子商量对策。我得去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