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到南京的第十天，清欢庙的事还没着落。
他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——丈量队清荒滩、分地、调种子，还得应付周思敬的明枪暗箭，清欢庙的事就搁下了。可李光耀急啊，蹲在户部衙署房梁上天天催：“赵大人，我在南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，天天蹲房梁，玄甲都嫌硌得慌。”
赵文远只好抽空去找孙隆。司礼监后院的葡萄架底下，孙隆正跟御马监掌印太监张琪下棋。赵文远把清欢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亳州府怎么显灵、凤阳府怎么断案、清田怎么帮老百姓，末了说：“两位公公，下官想在南京建个清欢庙，可礼部那边——”
孙隆还没说话，张琪先笑了。张琪四十来岁，比孙隆瘦，面相精明，说话也快：“赵大人，你找礼部？礼部那帮人连咱家都不拿正眼瞧，能搭理你？南京礼部那个尚书姓杨，杨逢春，最看不起太监。你让他批个清欢庙，他批了才怪。”
孙隆捋着棋子想了想，忽然说：“赵大人，你方才说清欢君帮老百姓断案、清田、分地——这事咱家信。咱家再给你介绍两个人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外头进来两个太监。头一个五十来岁，黑脸膛，高个子，走路带风，腰上挂着东厂的牌子；第二个四十出头，白净面皮，胖乎乎的，穿一件茧绸袍子，手里攥着串碧玉珠。
孙隆指了指黑脸膛：“这位是东厂南京提督太监，姓刘，刘公公。东厂在南京有分衙门，刘公公管着南京的侦缉事。”又指了指胖太监，“这位是江南制造局提督太监，姓黄，黄公公。制造局管着南京的织造、瓷器和船厂，南京城里的绸缎、瓷器、船料，全从他手里过。”
刘公公和黄公公坐下，赵文远又把清欢君的事说了一遍。刘公公听完，摸了摸下巴：“清欢君——亳州那个？咱家听说过。去年亳州府清田，李家药行倒了，王主簿下了大牢，就是清欢君在背后推的？”
赵文远点头。
刘公公一拍大腿：“好！咱家最恨那种拿诬告当买卖的。凤阳府吴寡妇那个案子，咱家也听说了——清欢君办得好。赵大人，清欢庙的事你别找礼部，礼部那帮酸子不会批。咱家给你找个地方——东厂南京提督衙门后头有个院子，院子西边是岳飞庙，东边厢房空着，跟岳飞庙对称。你要是不嫌弃，咱家把那间厢房腾出来，供清欢君。”
赵文远愣了：“刘公公，那是东厂衙门——”
“东厂衙门怎么了？”刘公公一摆手，“咱家在东厂衙门里供岳飞，岳王爷管忠奸，清欢君管冤屈——忠奸冤屈，一路的。再说了，咱家自己祭拜，不走礼部，不用他们批。”
黄公公接话：“咱家也能帮忙。江南制造局有的是木料石材，清欢君的神像要什么料，咱家出。南京城外的钟山上有好石头，跟泰山石差不多硬，刻神像够用。”
赵文远赶紧拱手：“多谢两位公公。”
清欢庙就在东厂提督衙门后头那间厢房里落了脚。刘公公让人把厢房打扫干净，摆了张供桌，供了块牌位，上书“清欢君李公讳光耀之神位”。赵文远从亳州请了一尊小木像过来——是宋石匠最早刻的那尊小的——搁在牌位前头。玄甲玄乙玄青花棋的木像也带过来了，摆在李光耀木像脚边。
李光耀蹲在供桌上，看着这间不大的厢房，倒挺满意：“比亳州那个祠堂强多了。东厂衙门，够威风。”
可刘公公不满意。他跟孙隆商量：“清欢君在亳州凤阳都有庙，南京就搁厢房里？太寒碜。咱家想把他抬进夫子庙——夫子庙西边有个偏殿空着，供过财神，后来财神挪了，一直闲着。把清欢君供进去，跟孔夫子做邻居，体面。”
孙隆想了想：“行倒是行，可夫子庙归礼部和国子监管，你去说，他们肯定不批。”
刘公公不信邪，真去说了。南京礼部尚书杨逢春听完，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：“东厂的人要往夫子庙里供神？荒唐！夫子庙是圣贤之地，供的是孔孟程朱，一个野神往里头挤，成何体统？”
刘公公忍着气：“杨大人，清欢君不是野神，东岳大帝敕封过的——”
“东岳大帝敕封？那是道家的神，跟儒家不是一路。”杨逢春一甩袖子，“刘公公，你一个太监，好好管你的东厂侦缉，别掺和文教的事。夫子庙的事，本官说了算。”
刘公公气得回来直跺脚：“咱家跟他好好说，他张口闭口‘太监’——太监怎么了？太监不是人？”
张琪在旁边劝：“老刘，算了。礼部那帮人瞧不起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清欢庙不进夫子庙就不进，咱家自己供。咱家在东厂衙门供岳飞供了几十年，也没见谁给咱家发个匾——不照样供？”
刘公公想了想，气消了些：“行，不进就不进。可清欢君的庙不能就搁厢房里，得扩建。”
孙隆摆手：“扩建不急。先上书冯公公，把清欢君的事跟他说清楚。冯公公要是点头，让万历皇帝给个封号，比什么庙都管用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四名太监联名写了封信，快马递到北京。信上写了清欢君在亳州凤阳办的案子、清田的功劳、老百姓的口碑，末尾写“伏请冯公公转奏圣上，赐清欢君封号，以安东南民心”。
信递出去半个月，北京回了信——冯保亲笔写的，说已经跟张首辅商量过了，张首辅说“清欢君清田有功，该封”。万历皇帝那边冯保去说，走的是司礼监的渠道，不用经过礼部。封号定了——“清欢显圣真君大帝”，护佑东南。
赵文远接到信的时候，正在城北荒滩上看老百姓种玉米。他看完信，蹲在田埂上愣了半天。
李光耀从玉米地里钻出来——他现在能在神像附近凝出虚影了，虽然别人看不见——“赵大人，怎么了？”
“君上，封号下来了。”赵文远把信递给他，“清欢显圣真君大帝。冯公公说，不用经礼部，皇帝直接批的。”
李光耀接过信看了看，咧嘴笑了：“大帝？我才十四，这就大帝了？”
“冯公公的意思，你管东南，东南数省，叫大帝不夸张。”
李光耀想了想，把信叠好揣进怀里：“行吧，大帝就大帝。不过赵大人，庙的事——既然封了号，庙就不用进夫子庙了，咱自己建。刘公公不是说钟山有好石头吗？拉石头，刻神像，跟亳州一样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清欢庙的新址定在城北荒滩边上，紧挨着刚分下去的那片地。刘公公从东厂拨了银子，黄公公从制造局调了工匠，孙隆从皇庄调了石料。宋石匠从亳州赶过来，带着一帮徒弟，在钟山脚下凿了块青白花岗岩，雕了一尊七尺高的清欢君站像——十四岁少年，蓝布衫，左手托花棋，右肩趴玄甲，左肩趴玄乙，玄甲背上摞着玄青。神像脚边刻了个竹筐，筐沿上刻了五个字——“三根，别多拿”。
庙不大，就一间正殿、两间偏殿，加个小院子。可庙门一开，城北分到地的老百姓全来了。
赵文远站在庙门口，看着老百姓排着队上香——每人三根，不多不少，门口竹筐里的竹签香自己拿，江南制造局包了，不要钱—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李光耀蹲在神像肩膀上，看着底下的人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见没？马三娘上了三根香，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的是‘君上保佑我地里玉米长好点，闺女嫁个好人家’——她没求别的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行了。”李光耀从神像上跳下来，“南京清欢庙有了，封号也有了。接下来——”他掰手指头，“周思敬的地还没量，周世昌的户部还没动，李春芳的巡抚衙门还没碰。事儿多着呢。”
他飘回户部衙署，赵文远正对着周思敬家的田亩册子发愁。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：“赵大人，周思敬家的地，什么时候量？”
赵文远抬起头：“明天。丈量队已经到城南周家田庄外头了。周思敬昨天派了管家来说，‘赵大人要量地，我们配合。不过量归量，账得算清楚’。”
“算清楚就算清楚。”李光耀拍了拍公案，“咱不怕算账。周家两千顷地，在册三百顷，差一千七百顷。这一千七百顷的税银，从他爹那辈算起，连本带利，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慢慢来。一亩一亩量，一家一家清。清完了周家清李家，清完了李家清勋贵。南京城北这片荒滩都能变成良田，南京城的田还清不干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