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那片荒滩，亳州府也有类似的，可南京城北这片格外大——从神策门往北到江边，足有几十里地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，芦苇丛里野兔子乱窜，就是没人种。
赵文远第一天带丈量队去的时候，心里也犯嘀咕。他问孙隆派来的周庄头：“这么大一片地，怎么没人占？”
周庄头笑了：“赵大人，您往地里走两步就知道了。”
赵文远下了马，往荒滩里头走了十几步，脚底下“咯吱咯吱”响——全是碎石头。大的如拳头，小的如鸡子，密密麻麻铺了一地，脚踩上去硌得慌。再往里走，草根底下还埋着大块的石板，表面被雨水冲得光滑，可底下连着岩层，撬都撬不动。
“这地种不了庄稼。”周庄头说，“石头太多，犁头下去就崩。翻地翻不了，浇水存不住，种一季庄稼收的还没种子多。早年有人试过开荒，开了三亩地，赔了两石种子钱，后来再没人来了。”
赵文远蹲下去抓了把土，土倒是好土，黑黝黝的，攥一把能出油。就是石头太多，把土都压住了。
他又问：“那这地算谁的？”
周庄头左右看了看，压低声音：“赵大人，这地啊——谁也不算。应天府在册上写的是‘无主荒地’，可实际上，周家说这地是他家的祖产，李家说这地是他家早年买的，南京勋贵说这地是前朝皇帝赐的，卫所说这地是军屯的余田。四家都想要，四家都不敢先动手——谁先占了，另外三家就联名告他。就这么僵着，僵了十几年了。”
赵文远明白了。这片荒滩是南京官场的“三不管”——不是没人要，是四家都盯着，谁先伸手谁挨打。周思敬不敢占，李春芳不敢占，勋贵不敢占，卫所也不敢占，就这么荒着，荒了十几年。
“好。”赵文远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他们不敢占，我占。丈量队，从这儿开始量！”
丈量队量了三天，把荒滩量了个清清楚楚——三万七千亩。赵文远把数字报上去，又贴了告示：荒滩按户分给无地百姓，每户十亩，三年免赋。
告示贴出去那天，城北的穷老百姓扛着锄头就往荒滩跑。可跑过去一看，又傻眼了——石头这么多，怎么种？
赵文远早有准备。他把李光耀托梦给他的法子跟老百姓说了：“今年先别急着种庄稼。头一步，把荒草烧了，草灰翻进土里当肥。第二步，种玉米——玉米根系扎得深，能把地底下的碎石拱松，根须分泌的东西还能把石头慢慢蚀小。种一季玉米，石头就碎一层，种两季碎两层，三年下来石头就碎成土了。到时候再种麦子种稻子，地就熟了。”
老百姓半信半疑，可赵文远说了“三年免赋”，又白给十亩地，不种白不种。城北芝麻巷的王小明他爹头一个报了名，领了十亩荒滩，回家扛着锄头就去烧荒。周大锤他爹也去了，还带着铁匠铺的锤子——遇到大石头就砸，砸碎了再翻地。
马三娘第三天又来了，这回她没带擀面杖，站在荒滩边上看了半天。赵文远走过去：“马三娘，你想领地？领了地好好种，三年免赋，比你在城里讹人强。”
马三娘嘴硬：“谁稀罕——”可眼睛一直往地里瞟。她男人死了三年，家里就剩她跟一个闺女，在城里帮人洗衣服，一个月挣不了二百文。十亩地，三年免赋，种玉米红薯，够她娘俩吃三年的。
赵文远也不催她，转身走了。第二天马三娘偷偷来领了十亩，领完地就跑，跟做贼似的。李光耀蹲在荒滩边上的柳树上，看着马三娘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的背影，跟玄甲说：“你看，人也知道好歹。给她条活路，她就不闹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丈量队量完荒滩，赵文远把册子往应天府一报，周思敬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思敬的轿子又停在户部衙门口。这回他没笑，进门就拍桌子：“赵大人，城北那片荒滩，你怎么不跟应天府商量就分了？”
赵文远不紧不慢：“周大人，荒滩是无主地，按张首辅的章程，无主地由清田官直接丈量分配，不需经应天府。”
“无主地？”周思敬冷笑，“那地我周家祖上就盯上了——”
“盯上了不算。”赵文远打断他，“得在册。应天府在册上写的是‘无主荒地’，周大人要是有异议，拿地契出来。拿得出地契，本官照章办事；拿不出，就是无主地。”
周思敬拿不出地契。那地要是有地契，他早占了。
“行，赵大人，你狠。”周思敬咬着牙点了点头，“咱们走着瞧。”
周思敬走了以后，李光耀潜入赵文远的意识来：“赵大人，他回去肯定要使后招。我今晚去他家蹲着，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当天夜里，李光耀飘到周家书房。周思敬果然没睡，跟一个穿绸衫的老头在说话。李光耀认出来了——南京户部尚书周世昌，周思敬的族叔。
周思敬把荒滩的事说了，周世昌听完，捋了捋胡子：“赵文远这招毒——先量无主地，老百姓得了地就站他那边。等老百姓都站他那边了，他再量咱们的地，咱们就没法闹了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那怎么办？”
周世昌想了想：“他不是靠孙隆吗？咱们动不了孙隆，动得了孙隆的人。他丈量队里不是有司礼监的庄头吗？找几个人，去庄头家里闹，说庄头调戏妇女、讹诈百姓，闹到应天府去。应天府判不了司礼监的人，可折子递到北京，冯保压得住一回，压不住三回。只要闹大了，孙隆为了自保，就得把人撤回去。人撤回去，赵文远就没丈量队了。”
李光耀蹲在房梁上，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又蹲了一会儿，听见周世昌说：“还有，他那片荒滩不是种玉米吗？玉米种子从哪儿来？从应天府粮仓调。你让粮仓的人别给他调，让他自己去买。他买不着种子，老百姓种不上玉米，地就荒着。地荒着，老百姓就骂他——‘分地不分种，赵文远骗人’——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，老百姓自己就把他赶走了。”
李光耀从周家飘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连夜去找孙隆，钻进孙隆梦里。
孙隆正梦见自己在吃早茶，一笼灌汤包刚端上来，还没动筷子。李光耀蹲在蒸笼边上：“孙公公，别吃了。周思敬和周世昌商量好了——第一，派人去你庄头家里闹，诬告调戏妇女，闹到北京去，逼你把庄头撤回来。第二，卡赵文远的玉米种子，让老百姓种不上地。”
孙隆放下筷子，眯了眯眼：“闹咱家的人？他们闹一个试试——咱家让御马监禁军去他们家门口站着，看谁敢闹。至于玉米种子——咱家皇庄上有的是玉米，让他们从皇庄调。”
“那周思敬要是再想别的招呢？”
孙隆笑了：“他想招，咱家破招。他找一个人闹，咱家抓一个人；他卡一样东西，咱家补一样东西。赵大人那边清田，咱家这边给他兜底。只要张首辅在台上一天，周思敬翻不了天。”
李光耀从孙隆梦里出来，飘回户部衙署。赵文远正对着种子的事发愁，李光耀把昨晚的事一说，赵文远松了口气：“孙公公能兜底就行。”
“不过赵大人，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，“你也得留个心眼。周思敬和周世昌是南京的地头蛇，孙公公能兜住底，可兜不住所有的招。你得把清田的事做扎实了——每一亩地量完了都登记在册，让老百姓签字画押。将来周思敬想翻案，翻不了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下官明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赵文远又去了城北荒滩。老百姓正忙着烧荒，火头蹿起来几丈高，浓烟滚滚，远远看去像着了山火。赵文远站在荒滩边上看了半天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：“赵大人！种子有啦！”
周大锤他爹扛着两袋子玉米种子跑过来，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：“孙公公的皇庄送来的！说先紧着咱们用，不够再送！”
当天晚上，马三娘又来了。这回她没闹，站在赵文远面前，吭哧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赵大人，我那块地——种玉米真能成？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能成。头一年种玉米，第二年石头就碎了一层，你翻地的时候再捡一遍石头，第三年种啥都行。”
马三娘想了想，忽然问：“那我闺女能不能也领一块？她十六了，该说婆家了，有十亩地做嫁妆，好说。”
赵文远笑了：“能领。你让她明天来登记。”
马三娘走了以后，李光耀从树上跳下来：“赵大人，你看——马三娘都改了。周思敬再想让她闹事，她得想想自己地里那十亩玉米。”
玄甲从袖口探出脑袋，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”李光耀拍了拍它，“慢慢来。一亩一亩量，一家一家分，一个一个人掰。等南京城北这片荒滩全种上玉米，周思敬再说什么，老百姓也不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