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示贴出去第三天，知府衙门门口来了一群女人。
李光耀那天正在清欢庙工地看宋石匠凿神像，忽然听见城里方向一阵喧哗，跟炸了锅似的。他飘上屋顶往知府衙门方向一看，好家伙，衙门口乌泱泱围了上百号人，清一色全是女的，打头几个还举着白布横幅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。
“走，看看去。”李光耀从屋顶上蹦下来，带着三龟一鳅往城里赶。
他到的时候，衙门口已经热闹得跟庙会似的。女人们把知府衙门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，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，穿一身大红绸衫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手里攥着张告示——就是赵文远前两天贴的那张彩礼上限的告示——一边抖一边喊：“赵文远出来！你给我出来！”
旁边几个年轻媳妇跟着起哄：“出来！给个说法！”
“彩礼凭啥限五两？我闺女养了十八年，五两银子就打发了？”
“就是！我嫁闺女要多少彩礼关你知府什么事？你算老几？”
李光耀蹲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，看得直咂嘴。他认出来了，打头那个胖妇人姓周，是城东周家布铺的老板娘，吴寡妇的远房表姐。吴寡妇倒了以后，她接手了女社的不少人脉，最近一直在城东一带活动。
“这是有备而来啊。”李光耀拍了拍石狮子脑袋，“玄甲你看，那横幅上的字——‘反对歧视女性’‘彩礼自由’‘知府媚男’——这词儿一套一套的，背后肯定有人教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衙门里，赵文远正跟推官商量清田的事，听见外头吵吵，皱了皱眉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衙役跑进来报：“大人，外头来了一群女的，堵着门闹事，说大人贴的告示歧视女性，让大人收回成命。”
赵文远放下笔，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，外头那群女的已经开始推搡衙役了。打头那个周氏嗓门最大，一边推一边喊：“你们男人合起伙来欺负女人！彩礼限价？你咋不限男人娶媳妇的价？男人娶媳妇天经地义，女人要彩礼就是物化？你们这是媚男！是压迫女性！”
后头几个年轻媳妇跟着喊：“对！压迫女性！”
“我表姐吴寡妇就是被你们害的！”
“赵文远你不得好死！”
赵文远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当了六年县丞、刚升了知府，头一回碰上有人堵着衙门骂街。他正要开口，那群女的忽然往前一冲，把衙门口两排木栅栏推倒了，几个年轻媳妇趁乱往衙门里头闯，一边闯一边喊：“我们进去说理！衙门是老百姓的衙门，凭啥不让我们进！”
衙役们赶紧拦，推搡间有个衙役胳膊上挨了一爪子，抓出三道血印子。赵文远脸黑了：“来人！把闹事的给我拿下！”
十几个衙役一拥而上，把冲在最前头的七八个女的摁住了。周氏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，还在挣扎：“你们敢抓我？你们暴力执法！我要去南京告你们！”
赵文远冷笑一声：“暴力执法？你们推倒栅栏、冲击衙门、抓伤衙役——这叫扰乱公堂！本官没办你们个聚众闹事就算客气了！都给我带进去！”
周氏被拖进大堂的时候还在喊：“赵文远你等着！我表姐在南京有人！你一个小小知府，我表姐一句话你就得滚蛋！”
赵文远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：“你表姐？吴寡妇？她已经被本官枷号示众三天，现在还在城门口枷着。南京有人？你让她来。本官倒要看看，南京什么人能管到凤阳府来。”
周氏噎了一下。
赵文远回到公案后头坐下，一拍惊堂木：“堂下何人，报上名来！”
周氏梗着脖子：“周桂芬，城东周家布铺的老板娘！”
“为何冲击衙门？”
“你贴的告示歧视女性！彩礼凭啥限五两？我闺女养了十八年，五两银子就打发了？你这是媚男！是压迫女性！是物化！”
赵文远等她喊完了，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抽出一张纸：“周桂芬，你闺女周小翠，去年许给城北孙家，收了孙家彩礼十五两银子，外加三金、酒席、绸缎——折合下来二十多两。收了银子以后，你闺女不嫁了，说孙家儿子‘面相不好’。孙家来衙门告，前任知府判‘婚约两厢情愿，女方不愿不能强逼’——十五两彩礼一个铜板没退。有没有这事？”
周氏脸色变了变：“那、那是孙家儿子配不上我闺女——”
“配不上你收人家彩礼干什么？”赵文远一拍惊堂木，“你收了人家二十多两银子，闺女不嫁，银子不退——这叫骗婚！按大明律，骗婚者追回彩礼，杖二十！前任知府没办你，是本官没来！你今天倒自己送上门来了！”
周氏嘴张了张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赵文远又抽出一张纸：“还有，你闺女周小翠，去年八月告城北布店王掌柜的儿子‘言语骚扰’，说王掌柜儿子夸她‘衣裳好看’，是‘物化女性’。王掌柜赔了五两银子了事。有没有这事？”
周氏额头上冒汗了：“那、那是他嘴贱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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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夸一句衣裳好看就赔五两？”赵文远盯着她，“周桂芬，你闺女去年告了三个人，赔了三回银子，加起来十二两。你这当娘的，是拿闺女当摇钱树啊？”
堂外围观的老百姓“嗡”地一声议论开了。
“合着这周氏也是个骗彩礼的？”
“她闺女去年告王掌柜儿子那事儿我知道，王掌柜儿子老实巴交的，就夸了句衣裳好看，赔了五两银子。王掌柜气得病了一场。”
“吴寡妇的表姐，能是什么好东西！”
周氏急了：“你、你血口喷人！我闺女是真受了委屈——”
“真受了委屈？”赵文远冷笑，“那本官问你——你闺女现在在哪儿？”
周氏眼珠子转了转：“在、在家……”
“来人，传周小翠上堂！”
周小翠被带上堂的时候，比周氏老实多了。十八九岁的姑娘，低着头，手绞着衣角，不敢看人。赵文远问一句她答一句，问到最后，她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了：“大人——民女不想告状的——都是我娘逼的——她说告一个能讹好几两银子，比做买卖来钱快——民女不答应，她就打民女——”
周氏在边上跳脚：“你个小贱人你胡说什么！”
赵文远一拍惊堂木：“周桂芬！公堂之上，你再敢威胁证人，本官先治你个咆哮公堂！”
周氏闭嘴了。
周小翠抽抽搭搭地交代了——她娘周桂芬从去年开始，前后给她说了七八门亲，每回都收彩礼，收了彩礼就不嫁，银子揣兜里。有几家来要，周桂芬就让她去告人家“言语骚扰”或者“行为不端”，一告一个准，男人怕吃官司，只能认栽。讹来的银子，周桂芬拿七成，给周小翠三成，周小翠不想要，周桂芬就打她。
赵文远听完，脸色铁青：“周桂芬，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周桂芬瘫在地上，忽然又喊起来了：“赵文远！你抓我算什么本事！你有本事把全凤阳府的女人都抓了！我告诉你，我表姐在南京有人！你等着！”
赵文远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：“你表姐吴寡妇，本官已经枷号示众了。你说南京有人——行，你写个名字，本官明天就派人去南京查。查出来是谁，本官连他一块儿办。查不出来，你罪加一等。”
周桂芬张了张嘴，没敢写。
赵文远回到公案后头，一拍惊堂木：“周桂芬骗婚讹诈，杖四十，枷号示众十天！周小翠受人胁迫，从轻发落，具结释放，另由官媒择良配，彩礼上限五两，谁也不许再多收！”
周小翠哭着磕头：“谢大人！谢大人！”
周桂芬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：“你们男人合起伙来欺负女人——暴力执法——我要去南京告你们——”
赵文远冷笑一声：“你尽管去！你告到南京，我也不怕！不为天地立心！如何为官！再敢咆哮公堂，直接把嘴打烂！”
周桂芬不喊了。
堂外围观的老百姓哄堂大笑。孙胖子——他也从亳州跑来看热闹了——站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：“赵大人！好样的！”旁边几个凤阳府的男人跟着喊：“赵大人！清欢君！好样的！”
赵文远退了堂，回到后堂，李光耀正蹲在他公案上冲他竖大拇指。
“赵大人，厉害。三下五除二就把周氏办了。”
赵文远苦笑：“君上，这才哪到哪。周氏是吴寡妇的表姐，她底下还有一帮人呢。今天来闹事的一百来号，我抓了八个，剩下的散了，可心里头不服。你看吧，过两天还得有别的人来。”
“来一个办一个。”李光耀蹲下来，“不过赵大人，光办不行。你办周氏，是因为她骗婚讹诈——可那些真信了‘彩礼就该几十两’的女人呢？她们没骗人，就是觉得彩礼越高越好，嫁妆越少越好，男人干活她享福，男人说话她告状——这些人你怎么弄？”
赵文远想了想：“慢慢掰？”
“得掰，但不能硬掰。”李光耀掰着手指头，“你出告示立规矩，这是硬的一手。清欢庙那边，我托梦一个一个掰，这是软的一手。硬的管行为，软的管心思。两手一块儿来，三五年功夫，凤阳府的风气才能正过来。”
赵文远叹了口气：“三五年……君上，我怕我干不到三五年就被调走了。”
“调走怕什么？”李光耀咧嘴一笑，“你在凤阳府立了规矩，调走了规矩还在。清欢庙在，石碑在，香火在——后来的人照着规矩办就行。”
他站起来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我去庙里盯着宋石匠刻神像。对了，周小翠那边——你让官媒给她找个好人家，彩礼五两封顶，嫁妆对等。嫁过去以后，你让沈青萝她爹给她看看身子——周氏打她打得不轻，得养养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，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李光耀飘回清欢庙的时候，宋石匠正蹲在地上凿花棋的尾巴。李光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宋师傅，你凿完了这尊，再去凿一块石碑——就刻赵大人那告示上的规矩，刻深一点，让几百年后的人都看得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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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石匠抬头：“几百年后的人还看这个？”
“看。只要凤阳府还有男人不敢娶媳妇、女人拿告状讹人，这石碑就有人看。”
宋石匠乐了：“行，我刻。刻完了不收钱，算我给君上捐的香火。”
李光耀从庙里飘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路过城门口，看见周桂芬被枷在木笼子里，头发散着，脸上糊着泥，再也没了白天堵衙门时的威风。旁边几个婆子路过，冲她啐了一口：“活该！让你拿闺女当摇钱树！”
周桂芬低着头不说话。
李光耀蹲在城门楼子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跟玄甲说：“你说这人哪，怎么就非得把好好的人心给歪成这样？周小翠本来挺老实一姑娘，被她娘逼着去讹人。孙家儿子本来挺勤快一小伙，被周小翠讹了彩礼，现在也不敢说亲了。一个周桂芬，坏了多少人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对，还有吴寡妇，还有吴寡妇背后那个‘南京有人’。”李光耀站起来，“得查。赵大人不方便动，我去查。南京那边是谁在给女社撑腰，查出来一个办一个。”
他往知府衙门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凤阳府的事儿，一件一件来。今天办了周桂芬，明天还得办别人。等把这些歪风邪气都办干净了，凤阳府的男人女人才敢好好过日子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不急。先回去睡觉，明儿个还得托梦——周小翠那姑娘，得让她知道往后怎么活。再给她找个好人家，彩礼五两，嫁妆对等，两口子好好过日子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——虽然他是神，不用打哈欠——往知府衙门后堂飘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