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府的清欢庙建到一半，李光耀发现一个怪事——来上香的男人越来越少了。
头几天他没在意，以为是吴寡妇的案子刚结，男人们还缩着脖子不敢出门。可过了半个月，来庙里上香的男人还是没几个，偶尔来一个，也是鬼鬼祟祟的，三炷香插进香炉就跑，跟做贼似的。
李光耀蹲在工地旁边的老槐树上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，觉得不对劲。凤阳府的女人走路昂首挺胸，三五成群，有说有笑。凤阳府的男人呢？要么贴着墙根走，要么缩着脖子小跑，见了女人就绕道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。
“玄甲，你觉不觉得凤阳府的男人跟亳州府的男人不太一样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亳州府的男人走路带风，凤阳府的男人走路带——带影子。缩着走，跟乌龟似的。”李光耀跳下槐树，往城里飘，“得找人问问。”
他飘到城南芝麻巷，王小明家烧饼铺。王小明他娘正在炉子前头贴烧饼，王小明蹲在旁边揉面，铺子里没别的客人。李光耀钻进去的时候，王小明正跟他娘嘀咕：“娘，我不想去私塾了。”
他娘一愣：“为啥？你爹供你念书不容易，说不去就不去了？”
“私塾里那几个同窗，都不去了。”王小明低着头，“孙小六去乡下他姥姥家了，赵大柱跟着他爹学木匠了，李二狗天天在家躺着，他娘骂他也不出门。先生说，这个月只来了五个学生，再这么下去，私塾要关门了。”
“为啥不上学？”
“怕呗。”王小明压着嗓子，“孙小六他哥，去年定了门亲，彩礼给了八两银子，女方收了钱不嫁了，说孙小六他哥‘面相不好’。孙家去衙门告，衙门说‘婚约是两厢情愿的事，女方不愿意不能强逼’。八两银子没要回来，孙小六他哥气得躺了半个月，后来跑去开封府打工了，再也没回来。”
他娘叹了口气：“孙家那事儿我知道，女方后来嫁了城东开杂货铺的刘家，彩礼收了十二两。听说那姑娘压根就没想嫁孙小六他哥，就是拿他家的彩礼当嫁妆，好嫁刘家。”
“还有赵大柱他哥，”王小明接着说，“跟城西柳家闺女说了半年亲，柳家收了彩礼收了礼，临到定日子了，柳家闺女忽然说赵大柱他哥‘不尊重女性’。问他怎么不尊重了？她说有一回赵大柱他哥跟她说话，眼睛看了她一眼——就一眼——她说这叫‘凝视’，是物化女性，不尊重。”
李光耀听到这儿，眼珠子瞪圆了。
“看一眼就物化了？那以后男人跟女人说话，得闭着眼？”
他继续听。
“赵大柱他哥赔了二两银子才算了事。柳家闺女拿了银子，转头嫁给城北布店王掌柜的儿子。赵大柱他哥气得再也不说亲了，天天在家躺着，他爹打他他也不出门。赵大柱说他哥现在一天就吃一顿饭，吃饱了躺着，躺饿了再吃。他爹问他‘你以后怎么办’，他说‘不怎么办，躺着挺好，省得娶媳妇赔钱’。”
李光耀：“…………”
他从芝麻巷飘出来，又去了城东铁匠铺。铁匠老周的儿子周大锤，二十岁，膀大腰圆，正蹲在铺子门口拿铁锤砸石头玩。李光耀钻进他梦里的时候，周大锤正梦见自己娶媳妇——梦里那姑娘收了彩礼不嫁，还告他“强迫未遂”，衙门判他赔十两银子。周大锤在梦里气得拿铁锤砸墙，一边砸一边喊“我让你讹我”。
“周大锤。”李光耀蹲在他梦里那堵被砸烂的墙头上。
周大锤抬头一看，认得是清欢君，赶紧收了锤子：“君上！您来得正好！您给评评理——”
“你先别评理。我问你，你为啥天天在家砸石头，不去铁匠铺帮你爹干活？”
周大锤挠了挠头：“我爹说我不干活他养得起。我要是干活挣了钱，人家来给我说亲，彩礼、三金、酒席——一套下来二十两打不住。给了彩礼人家不嫁，我白干。不如躺着，不挣钱人家就不来说亲，不说亲我就不用掏彩礼。我爹也省心，我也省心。”
“那你就不想娶媳妇了？”
周大锤想了想：“想。可我更怕赔钱。君上您不知道，城北有个刘木匠，他媳妇天天打他骂他，他只要还手，说他家暴。前些日子他媳妇把他挣的钱全卷跑了，他去找，他媳妇说他家暴，把他告了，反倒他净身出户。他现在天天蹲在衙门口喊冤，可没人信他——‘男人打媳妇，活该’。”
李光耀从周大锤梦里出来的时候，脑子里已经攒了一肚子火。他又跑了几个地方，越跑越觉得不对劲。
城南豆腐坊的老孙头说，他儿子不干活，天天在家躺着，问他为啥，他说“干了活挣了钱，就是给别人攒彩礼，攒了彩礼人家不嫁，我不如躺着”。城北卖菜的王婶子说，她侄子三十了还没说亲，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——说一个赔一个，说了仨赔了三回彩礼，加起来二十多两，全打了水漂。城东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说，他儿子本来挺勤快一小伙，去年被个姑娘告了一状，说他“言语骚扰”，赔了五两银子。打那以后他儿子见了女人就躲，连他亲娘跟他说话他都低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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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光耀蹲在清欢庙工地旁边的老槐树上，玄甲趴他肩膀上，玄乙趴另一边，玄青在玄甲背上打盹，花棋在他手心里盘着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凤阳府的女人把男人逼到墙角了。男人不敢干活，因为干活挣的钱全得填彩礼的坑。男人不敢娶媳妇，因为娶了可能人财两空。男人不敢还手，因为还手就是家暴。男人不敢说话，因为说话就是‘凝视’。那男人怎么办？只能躺着。不干活、不娶亲、不说话、不出门。这样总没人能讹他了吧？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可女人还不干。”李光耀冷笑一声，“男人躺平了，她们又说‘这些男人不是男人，连老婆都娶不起’。合着男人干活是给她们攒彩礼，男人不干活是没本事——怎么着都是男人的错。”
他从槐树上跳下来，往知府衙门走：“赵大人得管管这事儿。再不管，凤阳府的男人全躺平了，谁种地？谁做工？谁当兵？总不能全指着女人吧？”
当天晚上，赵文远做了个梦。李光耀蹲在他公案上，把今天走访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。赵文远越听脸色越凝重。
“君上，这事儿比吴寡妇的案子还麻烦。吴寡妇是两头吃，好歹有个由头。这彩礼诈骗、诬告成风——这是把规矩坏了。男人不敢干活，不敢娶亲，长此以往，凤阳府的男丁就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光耀点头，“所以得立规矩。赵大人，你听我说——第一，彩礼必须立规矩。男方给了彩礼，女方不嫁，彩礼全退。女方收了彩礼又悔婚，双倍赔。这条规矩刻在清欢庙门口的石碑上，让全凤阳府的人都看见。”
赵文远点头：“行。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诬告必须严惩。杨婧媛那个案子，她年纪小，从轻发落。往后再有诬告的，查实一个办一个，不管男女。男人诬告女人，一样办。凤阳府的女社倒了，可那套‘告男人能讹钱’的念头还在。得让老百姓知道——告状可以，诬告不行。”
“第三呢？”
“第三，男人躺平这事儿得从根上解决。”李光耀蹲在公案上掰手指头，“男人为什么躺平？因为干活挣的钱全填彩礼的坑了。你让衙门出个告示——彩礼上限。凤阳府彩礼不得超过五两银子，嫁妆也一样，两边对等。谁家多收，老百姓可以去衙门告，查实了多收的银子充公。这样男人干活能攒下钱，女人嫁人也不用被娘家当摇钱树。”
赵文远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君上，这第三条怕是难办。彩礼这事是民间习俗，衙门硬管，老百姓不一定听。”
“所以得靠清欢庙。”李光耀拍了拍手，“清欢庙建好了，我在庙里立个规矩——凡来上香求姻缘的，先看石碑上的彩礼规矩。不守规矩的，我不保佑。老百姓信这个，比衙门告示管用。”
赵文远想了想，一拍大腿：“行！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第二天，赵文远把凤阳府有头有脸的乡绅、里长、族长全请到衙门，把彩礼规矩和诬告严惩的事宣布了。乡绅们面面相觑，有人嘀咕“这不合规矩”，赵文远一拍惊堂木：“不合规矩？男人不敢干活不敢娶亲，凤阳府的男丁都快废了，你们还跟我讲规矩？要么按新规矩办，要么本官把清田的差事再捋一遍——你们几家隐匿的田产，本官还没查完呢。”
乡绅们不嘀咕了。
彩礼上限的告示贴出去那天，凤阳府的男人像过年似的。周大锤从家里跑出来，头一回没拿铁锤砸石头，扛着铁锤进了他爹的铁匠铺，叮叮当当打了一下午铁。王小明第二天就去私塾了，他娘拦他：“你不怕了？”王小明说：“清欢君在庙里立规矩了，彩礼上限五两，诬告严惩。我怕啥？”
城北躺了半年的赵大柱他哥，被他爹拿扁担撵出了门。他爹一边撵一边骂：“清欢君都立规矩了，你还躺！再躺我拿扁担抽你！”赵大柱他哥跑了两步，忽然站住了，回头问他爹：“真立规矩了？”他爹说：“立了！石碑都刻好了！你自己去看！”
赵大柱他哥跑到清欢庙工地，果然看见庙门口立了块石碑，上头刻着几行字——“彩礼上限五两，嫁妆对等。女方悔婚，彩礼全退。诬告查实，反坐其罪。男女同科，贫富同罪。”
他蹲在石碑跟前看了半天，忽然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，跑回家扛着锄头下地了。
李光耀蹲在老槐树上，看着凤阳府的男人一个一个从家里走出来，扛锄头的扛锄头，挑担子的挑担子，进铺子的进铺子。巷口那几个嗑瓜子的妇人还在，但说话的内容变了——一个说“清欢君这规矩立得好，我儿子往后不用怕了”，另一个说“可不是嘛，我闺女出嫁也不用担心彩礼被娘家扣了”，第三个说“吴寡妇那套玩意儿，往后没人信了”。
李光耀伸了个懒腰，从槐树上跳下来。
“玄甲，你看见没？凤阳府的男人活了。”
玄甲伸了伸脖子。
“不过——”李光耀眯了眯眼，“我猜有人不高兴。吴寡妇倒了，可她那套‘女拳’的念头还在。彩礼上限一立，那些想靠闺女发财的娘家人肯定不干。诬告严惩一宣布，那些想靠告状讹钱的肯定要闹。”
他往知府衙门飘，一边飘一边念叨：“赵大人那边得盯着点。凤阳府的事儿，这才刚开了个头。”
玄甲拿爪子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先去托梦让赵大人把石碑再刻一块，放在城门口，让进出城的人都看见。对了，还有——让周大锤他爹多打几把锄头，凤阳府的地荒了不少，男人们回去种地，锄头不够用。”
玄甲把脑袋缩回壳里，懒得理他。